可惜,再多纠结与不舍,道别的话还是要说。
“待阿嫤到了西南,该正是开春时节,”卜逯儿望着东嫤,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那双星瞳里闪烁的碎光,缓声娓娓地讲,“那边湿气重,惊蛰过后蛇虫鼠蚁繁多,驱虫的药粉记得带在身上。”
那药粉自然是出自江笠阳之手,也是在来月氏之前就准备好了的,看来西南之行早在逯儿预料之中。
东嫤应着:“好,我都带着。”
“那边饮食口味比京城重得多,也因为湿气重饮食多燥性,你也要记得多喝水,多食滋阴润燥能生津的东西,西南也有梨,煮水喝也合适。”
说着话,想到梨水也能保护嗓子,目光自然就落在了修长的脖颈。
东嫤握着手缓声应:“好,我都记着。”
“王女虽性情恣睢,但品性不坏,也爱民如子,我在西南时,她虽与我理念不合,但也予我许多照顾,若你想和她交朋友,不必顾念太多,尽管结交便是,她与我不曾交恶。”
知道东嫤与人交往总是捧出一颗诚挚的真心,目光落在胸口却不敢探个究竟。
“好,我知道了。”
“还有应战一事,用兵之道、习武之术我都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建议,想来你行事果决能自己拿主意,我只希望阿嫤处处小心,万事以自己为优先,最好不要受伤。”
无处安放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交握的双手,上面没有疤痕和伤口,希望以后也不要有。
“好,我省得,”东嫤看着逯儿越叮嘱越往下埋的头,就知道她把自己越说越难过,于是开口打断了这往复的叮嘱,“这些我全都会谨记于心,师父教过我很多东□□自出门在外饿不着也累不着,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要担心。”
卜逯儿埋首点头,不想被看出心中苦涩,没抬头也没应声。
东嫤看着乌黑的发顶,笑着招惹人:“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马上就要走了,逯儿不看看我?”
听了这话的人鼻子一酸,还是抬起了头,好在眼睛争气,没噙泪。
东嫤看着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在晨光里更显得亮晶晶的,露出安抚的笑来,轻声哄:“我本以为自己表现得高高兴兴的,你心里就能好受些,但想想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正式地道别,我心里也舍不得呢。”
想掩藏低落情绪的人本以为只有自己在舍不得,听了这话,眼眶开始发热,恐怕再听东嫤说几句就要红了,可安慰人的这个好似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
“我第一次离京的时候就知道,师父当初掳走我是对的,不然我肯定就不走了,现在想想,我们在芫州城时没认出彼此也是对的,不然我当时肯定也不会放你走的。”
东嫤说着不知怎的,还自嘲一般笑出了声。
“逯儿胸有丘壑,即便再不舍也能顾全大局,我这样很耽误事吧?”
卜逯儿的不舍全哽在咽喉,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但我也想表现得像个游刃有余的大人,我看到了你的优秀,也想要成为优秀到足以与你并肩的人,所以才能整理好不舍的心情,也知道这次奔赴西南势在必行,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让我在信件里和你夸下的海口不再是一句空话。”
卜逯儿紧了紧手,总算咽下了苦涩,安慰道:“不是空话,我一直都相信阿嫤可以。”
“好,我会实现的,我还要陪你心想事成呢,”东嫤一直将逯儿的手握在手里捂着,手里暖热心也暖热,“我和你一样舍不得道别,但这次分别是为了下次重逢能更好地并肩站在一起,所以不要难过。”
卜逯儿连连点头,眼眶到底是噙了一点泪水,包在眼睛里要落不落,让东嫤伸手给抹了,连带着细密铺展的眼睫也被浸润,更鲜明地勾勒出眼型的轮廓。
道理彼此都懂得,但安慰人的话哪能将自己也安慰了呢,到底还是舍不得,非得从对方那里讨到点安慰不可。
“逯儿,”东嫤松了手,然后在卜逯儿错愕的神色中张开怀抱,展着笑招人,“你抱抱我吧!”
滚烫的泪水不是抹了就不再涌的,受了鼓舞反倒比之前涌得更凶更火热,卜逯儿一口气扑进东嫤怀里,双臂自腰间穿到东嫤身后,摩挲着环上肩背,最后紧紧抓握在东嫤肩头,将整张脸都埋进她的劲窝,嗅着萦绕在鼻端的暖烘烘的青花香气,强忍着没有呜咽出声。
东嫤一如既往稳稳地将人接住了,一手握着逯儿后颈,一手环在逯儿腰间,笑着抬了点头伸长颈项,再更用力地与逯儿贴在一处,紧密而安稳地让人嵌在怀里,虽然隔着厚衣物感觉不到,却也晓得落在肩上的是什么。
如了意的人紧了紧怀抱,在怀中人耳边轻声说:“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也有旁的人能照顾你,即便没有别人,你也能照顾自己,但还是想跟你说。”
卜逯儿回以更用力的环抱,再怎么忍也忍不住鼻音里的哭腔,就这么闷声应:“嗯。”
东嫤体会着身上的紧缚感,心满意足地笑出来,继续说道:“我不在身边,逯儿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依赖饮酒助眠,平时小酌不要多喝,跟越明鸥谈事情也不要废寝忘食,不要一说话就不吃东西。”
说着叮嘱的话,东嫤也将下巴埋进逯儿肩颈处,这样才能安抚回想过程中勾起的新一轮不舍。
“午觉不要睡得太久,免得晚上睡不着,晚上睡觉之前记得让影卫帮忙烘一烘被窝,注意保暖,不要着凉,特别是来月事的时候,一定要吃饱穿暖,暖身安眠的汤药该喝也要记得喝。”
说着像是担心逯儿不照做,偏头和她挤了下脑袋,将人挤得发出鼻音回应了才放心继续说。
“你希望我以自己为优先,我也希望你以自己为优先,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和纳仁谋事说到底是越明鸥该操心的事,你帮忙出谋划策也别太累着自己。”
卜逯儿哪里还说得出话呢,因为不舍和想到日后没有东嫤在侧而提前产生的思念正哽在咽喉,连鼻音也发不出来了。
“我答应了你,你也要答应我,我们都要好好的,我也会等着与逯儿重聚的。”
说完,东嫤松开了一点怀抱,好让逯儿能换气,手在逯儿背上轻轻拍着,静静等待她缓过劲儿来,然后摸出绢帕,将小花猫面上的离愁全擦干净了。
“好啦,好逯儿,就高高兴兴地送我走吧?”
卜逯儿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落泪的痕迹,深吸一口气舒缓着吐出来,总算展了笑颜,应:“好。”
东嫤于是喜气洋洋冲远处的两人招手,示意自己就要离开。
纳仁赶紧和越明鸥一起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东嫤肩头,拜托道:“你一定要好好的啊,我还等着你日后与我并肩作战呢!”
“一定一定!”
越明鸥也拍了拍东嫤胳膊肘,道:“凡事多加小心,等你回来。”
“放心放心,等我好消息!”
远行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影卫们也已经完成了道别,再拖下去没有意义,东嫤轻快地与众人道别:“走啦!”
越明鸥点点头道:“一路顺风。”
纳仁上去与她击了一掌,道:“多保重!”
东嫤最后伸手与逯儿十指紧扣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轻推着逯儿嘴角推出笑来,柔声道:“等我回来。”
见卜逯儿笑着点了头,东嫤才转身上了马车,车轱辘就这么朝前滚动起来了。
远行的人进了车厢还不安分,从窗户探出半截身子,伸直手臂大幅度地挥动着,又扬起了明媚张扬的笑,大声呼喊让送别的人期待重逢。
“回见!”
辽阔雪原是仁慈的,让送别的人能久久目送远行的车马,看着清晰轮廓在白雪映衬下渐渐缩成一个黑色的点,最后消失不见。
同时也是残忍的,呼应着万般不舍让目送远行的人经受着背影在目光中逐渐淡化的磋磨,冰雪覆盖的荒凉视野里,最后只剩两条向远方无限延伸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