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笠阳忙完手头的事情去寻东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东嫤和谯姶一人伸出一只手在对峙。
“这是在做什么?”
东嫤立马告状:“她要往我身上放虫!”
谯姶笑着挑拨:“江神医费尽心思才研究出来的成果,某人不领情啊。”
“什么意思?”
江笠阳客客气气将谯姶手上的纸包拿起来,在东嫤面前打开,露出里面蠕动的大胖虫,解释道:“密林里容易迷失方向,这是西南将士们用来联络和找人的子母蛊,带在身上可以相互感应,不容易走丢,还要谢王女慷慨相赠。”
东嫤对虫子倒不是怕,只要这玩意儿不是出现在自己嘴里或者衣服里就行,听了江笠阳的话靠近了些,伸手去捏。
“什么叫你研究出来的,你给虫子喂药了养这么胖?”
“它本来就长这么胖!”江笠阳才要跟东嫤呛,又想起来王女还在边上,忍了下来,继续耐心解释,“药确实是喂了,不过是为了避免被你身上的驱虫药粉毒死,你和影卫要进密林,我给你们人手准备了一只,你要实在不想揣身上,就编个草蝈蝈装着。”
“也行,不过,我打算自己进去的,影卫全留给你。”
大胖虫软乎乎,手感还怪舒服。
“我跟着驻军在这儿安营,身边还有王女安排的护卫,你把影卫留给我做什么?”
江笠阳现在是西南上宾,谯姶自然顾及她的安危,特意安排了守卫,但东嫤不放心,还是想把影卫全留在江笠阳身边护着。
“那身边有影卫照应总归是要放心些嘛,你又不会武。”
看江笠阳一脸不认可,就知道她还要劝,东嫤及时打断,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
“迎面碰上谯伦残部又要兵刃相接,对战不比斗武,影卫屏气敛息的本事用不上,况且刀剑无眼,没有送她们去承伤的道理。”
这话说出来本意是关心,没想到还不等江笠阳开口,影卫们自己就不答应了,围上来纷纷表示可以凭借听声辩位帮上忙,不甘心被小瞧。
东嫤看这架势连忙摆手摇头:“不不不,没有没有,我知道你们的本事,怎么可能小瞧,只是……”
“没有只是,嫤姑娘就放心让我们进去吧,跟着你这么久,我们的长进不小,可不需要被当小孩儿保护!”
“就是,况且我们跟了嫤姑娘,就没打算只顾自己。”
“再者,即便不说打仗如何,至少认路、送信的本事一流,只让我们做护卫,我们也不甘心呢!”
其余影卫仿佛雀鸟围着叽叽咕咕,纷纷对同伴的话表示认同。
东嫤一张嘴辩不过,想求助,环顾一圈,只看到江笠阳对影卫们表示支持,谯姶抱臂看好戏,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
“但是江笠阳身边不放自己人我也不放心的,那要不然我带一半,你们自己抓阄?”
这倒还算公平公正,影卫们纷纷表示认可。
谯姶趁影卫们在一旁比划的时候悄无声息凑上来,明知故问:“你在不放心什么?”
东嫤掏掏耳朵,坦坦荡荡回:“不放心你,别把明越‘未来神医’搞丢了。”
“看来东小将军对本殿还是缺乏信任?”
原因其实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谯姶明白,但东嫤的话细究起来不好听,于是故意发难,可惜东嫤不接。
“好说好说,你再努努力。”
东小将军说完就去编草蝈蝈了,她可不想切身体会大胖虫在身上爬的感觉。
最后江笠阳也退一步,领了划拳输掉的那一半影卫,眼看夜深,不让东嫤再喝酒,催着明日进林的人早些休息,然后自己怀着担忧守夜等天发白。
次日果然是个晴天。
阳光照射下,瘴林外围的雾都散了个干净,看起来就像是普普通通的树林,但前两天大家都已经领略过其中厉害,所以不敢掉以轻心,临行前,又将随身物品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动身往密林深处进。
江笠阳和留驻的人一同目送东嫤与谯姶领人深入,望着众人身形最终隐入林间,目露担忧,祈求平安顺利。
东嫤倒是兴致高涨,外围进进出出好几回,熟悉催生自信,如今有机会深入探险,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刚进瘴林的情况不出所料,四周还算干燥,树木茂密,但不至于遮天蔽日,林间能看到阳光照射,林中没有现成的道路,大家一边注意蛊虫的反应,一边维持着较为松散的队形往内深入。
但是瘴林不愧是瘴林,入林后不过数百步,视野内就有雾气弥漫,越往深处进,才越认识到外围的植被其实算稀疏。
四周越来越湿润,空气吸进去闷着肺,林间渐渐出现窄浅的溪流,缘溪复行数百步,五步一藤十步一树,从湿润土壤中窜出来、盘根错节向上伸、扭曲绞缠奋力遮挡阳光的木本植物姿态诡异,已经分不清是藤缠树还是树生藤。
腐叶遍地,浸满了露,层叠相贴,湿漉漉、沉甸甸、一丛丛盖住了拱出地面的、不知是树还是藤的根,形成一个个小包,仿若枯枝败叶的坟,所有植物都已经浸透了水,视野内裸露的枝干都附着一层青褐色的苔,林中弥漫的雾被抓进苔绒,汇集成豆大的水珠,沿着枝干向下而流不及,一滴滴往泥地里淌坠。
阳光早不见踪影,五十步外白茫茫一片,凭借日头判断方位已无可能,至于参照,环顾四周,树藤交错,无论折拐的枝还是弯垂的蔓都能五步一现,密集植株看多了便逐渐趋同,根本没有值得记忆的特征。
一行人沿路在树皮上刻了指向标记,避免返回时迷路,接近似藤似木的扭曲枝干缠布条时,还能听到页面落雨一般的集响滴答声,抬头细看,才发现是细长蚂蝗受驱虫粉影响避退奔逃,看得人头皮一阵麻。
衣服已经潮透,身上一片黏着,好似覆了层似油似水的膜,伸手在露肤处揩却无汗无水,只能忍受这湿润的闷,在林中行进久了,呼吸愈发不顺畅,心中烦闷就容易昏头,好在带的醒神药一直发挥效用,不至于迷失。
头顶枝叶如盖,落叶混着露水,很快就会掩盖踪迹,重复的颜色、地形、景致让人恍惚,行路时容易忽视裸露的根,腐叶铺就的苔地湿黏,踩到绊到都会滑跤,不知走了几个时辰,众人衣摆都沾满泥泞。
“不行,歇会儿,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东嫤在一处开阔地喊停众人,打算在此歇脚。
谯姶掐了下身上的母蛊,相连子蛊纷纷轻微晃动,跟随在后面的众人慢慢聚了回来。
“不能歇太久,现在还一点踪迹没找到,林里本就照不进阳光,过了申时便要生瘴,等天色暗下来,林中生不了火,我们也容易陷入危险。”
“只能在林子里找地方过夜了,在这种地方能待得住,我都有点儿佩服你哥,”东嫤找了块石头坐下放松腿脚,觉得这么无头苍蝇一般找下去不是办法,晃着草蝈蝈问,“不说这蛊虫还能找人吗,是怎么找?”
“我说过,我与谯伦所持伴生母蛊不同株,同株子母蛊之间可以相互联络,异株则相互排斥,靠近时蛊虫会疯狂蜷展状似蹦跳。”
“等等,”东嫤听得目瞪口呆,求证一般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一靠近谯伦,对方就会发现?”
谯姶似乎也意识到这个法子听起来有点离谱,没回答,只是一味解释:“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借此感应谯伦的踪迹,”说着视线落在东嫤手上,“就像现在这样。”
东嫤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的草蝈蝈正在疯狂跳动,立马站起来带着人原地转圈找蛊虫指引的方向。
“我回来再骂你!”
说完拎着草蝈蝈就带人冲,一路追得又急又气,什么玩意儿,两边都有感应,那不是要跟谯伦在这密不透风的见鬼林子里赛跑?
嫌弃归嫌弃,没想到这法子真的管用。
东嫤施展轻功在林间不停变换着方向飞窜,随着蛊虫跳动越来越剧烈,还真就看到了谯伦的身影,对方或许是在这密林之中迷了路,又或者在深处遇险折返,总之,就在这儿遇上了。
两边交手,谯伦那边占了先进密林熟悉环境的优势,并不恋战,带着人瞅准机会就往更深处藏,东嫤这边陆续赶到的人受限于环境,滑倒一片,起身后再看,蛊虫已经恢复平静。
没抓到人还自己摔了一跤,东嫤长这么大没这么狼狈过,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沾的泥,气得拎着草蝈蝈在空中抡了一圈。
直到天色渐暗,众人携带的蛊虫都再没动静,继续前行危险重重,于是趁天光找到合适的地形,协力砍枝捡叶搭了临时驻所,轮值守夜,平稳度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亮得早,看来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