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嫤与谯姶就蛊虫是否仍可信的问题产生了分歧。东嫤认为,自己昨天追上去的时候,谯伦那边的蛊虫必然也有反应,对方知道这边在利用蛊虫追踪,难说会不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诱人进入陷阱。
但谯姶声称伴生蛊与蜀国王室自幼相生相伴,不得离弃,否则寄主会有性命之忧,谯伦身上的母蛊定然不会离身,利用蛊虫感应踪迹仍然可行,实在担心陷阱,小心行事即可。
两边都有道理,林中一夜之间又覆上新的落叶,踪迹难寻,蛊虫确实是唯一倚仗,于是众人决定不要分头行动为好,提高警惕,继续向着更深处进发。
不过这担忧属实过早,因为接下来四天都一无所获。
这四天之内前行道路上观察到的植被密度并无变化,令人忧心是否原地打转,不过视野里没有出现布条,由此判断应当不是在走回头路,正烦闷时蛊虫又有异动,众人大喜,一路疾追,不多时便远望谯伦一行人奔逃的项背。
谯姶也受够了这林子里令人烦闷的湿气,和东嫤一起在前面飞窜,带人紧追不舍,追杀至更深处,三步一藤五步一树,十步之外树影模糊,再后来,藤蔓交错,寸步难行,又跟丢了。
这样的失败,众人之后又经历了两次。
再一再而不再三,四度失手,年纪轻轻还没吃过败仗的人气坏了,让其余人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远抽刀旋身,一击把十步内的植株全砍了泄愤。
重重雾障缠绕在藤曼之间,天色愈发暗,不宜再往更深处钻。多日徒劳已经让时刻绷紧神经的人疲乏倦怠,何况林中无日月,仅凭天色明暗分辨日夜交替也让时间变得漫长又折磨人。
众人于是就着东嫤砍出的那片空地规划休整,预备明日再寻。林子里很快就漆黑一片,轮值守夜的人靠自己心中默数来计时轮换。
也不知轮到的是第几人,默然数着数着脑海中突然出现密集的“沙沙”声,恍惚一瞬,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蛊虫在扭动,才反应过来瘆人声响源自纸包中蛊虫蜷展与皮纸摩擦。
“敌袭!有埋伏!”
所有人瞬间惊醒,黑暗之中只能靠听觉分辨,周围一时间抽刀、惊呼、警示声杂乱。
“杀!杀啊——”
外围突然喊杀声震天,眼前漆黑让人以为自己四面楚歌、孤立无援,整日得不到休息的神经好不容易放松又骤然紧绷,使人惶惶然只敢相信自己手握的兵器。
随着喊杀声一起传来的是刀刃摩擦声,惊惧之下失去理智的人最终举起了武器。
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挥刀砍向的不是自己人,蛊虫的感应倒成了传播恐惧的帮凶,外围的喊杀声更像是鼓动自相残杀的恫吓。
东嫤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谯伦在故伎重施,催动内力将周围人震倒之后大喊:“营啸!是营啸!全部住手!”
众人或因骤然遇袭而激愤、或为抵御恐惧而昂扬的呼喊,混杂着彼此间刀刃相向的铿锵和承受劈砍的痛嚎,本该掩盖住任何个人的吼叫,但从小嗓门儿就大的人发了狠地振臂一呼,洪亮嗓音还是冲破嘈杂让众人凝滞片刻。
但这片刻凝滞注定不会长久,蛊虫还在疯狂弹跳,发出“沙沙”声继续扰乱人心,营啸再起。
听出其中关联的人飞身去往高处,呼了鸟哨将影卫召集到身边,将所有驱虫粉包摸出来,然后对着眼前的黑暗大声呼唤盟友。
“谯姶!”
谯姶循声靠近,摸着黑,手里被塞进一把药包,也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与东嫤各奔两头,催动内力将驱虫的药粉全数震散,漫天挥洒。王女身上的母蛊被江笠阳喂了解毒的药,但西南将士们身上的子蛊却普通,因此剧烈跳动的蛊虫接连受药粉毒害,渐渐失去了动静。
东嫤与谯姶连同影卫一起大声疾呼令众人镇静,深入乱局以深厚内力将聚集的人群震散,这场中谯伦奸计而起的营啸才逐渐平息。
视线渐渐能捕捉到树影,知道这是天在亮,极目分辨,满地同伴残躯,粗略估计死伤过半,好在影卫机敏未受伤害,东嫤迅速召集幸存士兵列队,不给众人懊悔的机会。
谯伦之前几度炸营不成,完全是因为东嫤和谯姶治军得当,次数多了士兵也有经验,本不该中此伎俩。可身处瘴林之中,多日徒劳的行进和千篇一律的环境摧人意志,况且兵不厌诈,就这么让谯伦得了逞。
现在不是训斥的时候,必须再次鼓舞士气,但谯伦的伏击并没有结束,数十步外藤枝空隙处出现人脸数百,在弥漫的雾气中接连闪露后隐匿,显然是炸营没够,要装神弄鬼将不堪折磨的人吓破胆。
“有……有鬼……”
“屁的个鬼,给我追!”
眼睛能看见了就不能再着道了,东嫤领兵冲上去就砍,管它是藤枝罗曼还是肉体凡胎,就算牛鬼蛇神来了也照砍不误,不信神佛的人如今心头只有愤怒。
刀刃挥砍破除一切恐惧,经历过营啸的人越战越勇,两边数量相差不再悬殊,谯伦残部尽显,显然连日躲藏的人也已经受够了于林中苟且,要在此与紧追不舍的人死战。
两相对战,东嫤带着影卫与谯姶联手,冲破交战的人群,奔着敌方队伍最末的谯伦就去,坚持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谯伦身边高手围护,边打边退,影卫们配合默契,灵巧牵制,给东嫤和谯姶两个主力创造机会。东嫤经前夜一挫,心中愤恨正需宣泄,无论挡在面前的是植株、兵器还是人躯,全部挥刀就斩,耳边一时铮、铎、呲声连绵。
名匠锻刀不负盛名,开刃至今仍偏射寒光、削铁如泥,没有丝毫磨损宛若新发于硎。谯伦部下所持金戈为勾兵,头部横刃可钩可铲、中段直柲可扫可挡、尾端锥鐏可刺可挑。刀戈短短五息之内碰撞百回,锋刃磕磨声不绝于耳。
横刃钩铲则仰腰而进,直柲扫挡则反身而拧,锥樽刺挑则绞臂而夺,护在谯伦身边的高手围剿东嫤一人却久攻不下,一招一式被悉数拆解,震惊之余渐生畏心。
谯姶见东嫤能凭一己之力拖住所有护卫,于是转而专攻谯伦,王位之争终于迎来了兄妹相残的篇章。
几人酣战,身后杀声不止,一时间士兵和将领各自打得难舍难分。
谯伦见招拆招,出言挑衅:“妹妹,你不会觉得仅凭自己就能赢过哥哥吧?”
谯姶沉着突进,冷声应对:“你我有今日,是注定。”
“哈,你不过是个依附邻国势力的败类!”
“你会是败于败类之手的废物。”
这两人殊死搏斗之时还有闲心对呛,在一边孤身奋战的人气得撂挑子就冲了过来。
“费什么话!”
影卫灵醒,知道东嫤是冲着谯伦的破绽而去,合力缠住被甩下的护卫,哪怕只能牵制一瞬,也要为东嫤争取时机。
不想护卫蛮力挥戈,影卫的牵制瞬息被破。
东嫤这边单刀直进,察觉身后破风声直逼后颈,闪身躲过;变招再进,却是横刃迎面;迈步后仰,拧身再斩,迎面三鐏刺颈;弓身劈避,转腕再进,缠斗不休。
一鼓作气,再三不竭,与她领兵的风范如出一辙。
东嫤进攻的气势实在凶悍,谯伦见势不妙,又打算退逃,可他低估了急气之人不屈不挠的韧性。
东小将军自幼对除卜逯儿之外的人、事、物缺乏耐心,离京上山那几年更甚,怀揣着早日回到至亲至交身边的急切,练功习武也急进非常,因此养成了急躁的坏习惯,认定的目标必死咬不放,宁愿卖破绽示弱诱敌也要速战速决。
屡试不爽的成功经验更是助长了这恶习。
眼下只要西南之战结束就可以回京,本就因谯伦溃逃而拖延归期数月,如今又在林中被耽搁数日的人,抱着几度受挫不服气的血性,认定成败在此一举,绝不就此放过。
谯伦身边高手挥戈被挡,空钩回柲,见缠斗之人“不慎”露出破绽,以为可以了结祸害,遂大喜,探身刺鐏,露出了谯伦颈边的空当。
东嫤求之不得,侧肩贴柲近身,振臂便挥,不想对方转戈回铲直冲谯姶命门,刀刃与横刃分别对着两段脖颈,生死只在一瞬,于是情急之下便施了个一举两得的身法。
长臂长腿往两个方向极限伸展,余光瞥见身侧有第三人攻破影卫防线突刺,知道自己这一击不中谯伦就会再度脱身,自己回身避险则谯姶必死,为保脚踹横刃与握刀挥砍的力度不减,不能拧身卸力,锥鐏势猛,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错位毫厘以保心脉。
谯姶眼观局势脑中已经明白东嫤行动的缘由,但身体无法在瞬息间跟上想法,躲避、阻拦、援救皆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
“东嫤!”
成败只在一息,惊颅滚地,锥鐏贯体。
斩下谯伦首级的人欣喜于成功助逯儿的大计更进一步,顺势把近身的敌手一道卷了,对穿胸之痛毫无察觉一般,明眸灿笑道:“拿下!”
“嫤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