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一片,不算特别晦暗,也不十分亮堂。知觉上浮下沉,神思在这缓慢而规律的晃动中昏困,这是哪儿呢?
首先回笼的记忆是,谁捡起地上的东西大喊了句什么结束了混乱。对哦,自己斩下的头。
谁的?
是什么事情总算结束了来着,好像心头十分畅快,可周围怎么没有欢呼?
什么声音这么杂,是欢呼吗?
困惑间听觉渐渐复苏,耳边杂音渐渐清晰,原来是有人在喊。
“东嫤!东嫤,坚持住,别睡!”
是谁?声音好近,为什么看不见人,她没睁眼吗?
“嫤姑娘,别睡!”
睡觉?这又是谁,怎么不让人睡觉!可是身体晃晃悠悠好似被置于摇篮之中,想睡觉人之常情吧?
刚刚回笼的一点意识不及清醒,在晃动中又要陷入昏困。
睡一会儿吧,好累。
难得这么放松,睡一会儿怎么了,这么多声音喊得人心烦,就一会儿,别喊了。
“东嫤!”
还喊,她刚才没出声吗?
好吵,耳边越来越吵,眼前越来越亮,却什么也看不见,她难道真的没睁眼?渐渐地感觉到胸口在痛,为什么痛?
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雾已经被高升的烈日晒得没了踪影,林中穿行能看到日光照进枝叶间,暖了身子的鸟雀躲在树梢纵情欢唱。
东嫤被这鸟叫和身边的呼唤扰得不安宁,终于奋力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只见头顶树冠飞掠,冠缝间漏着青天,意识到今天也是晴空万里。
眼珠子转一转,看到了谯姶焦急的面容,便要逗趣“王女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呢”,也不知道说没说出口,转眼另一边是影卫,原来刚才是她们在喊。
不让睡是因为身上痛吗?为什么痛来着……啊,想起来了。
自己一击斩落谯伦的头,谯姶捡起来对阵大喊“降者不诛”结束了战局,没有欢呼是因为自己受伤了,所以痛。
眼下情形,应当是谯姶和影卫在担着她用轻功疾掠出林。意识清醒之后身体也恢复了知觉,真的好痛!
东嫤痛出了点力气,开口就要抱怨“都说别喊了”,可身上几处大穴被封,说不出话。
还不如让她睡呢!两眼一黑,又痛昏了过去。
江笠阳随驻军等在外面,对林内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只能每日祈祷众人平安,兀自心焦。
转眼快十天了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唯一慰藉就是这段时间天气晴好,白昼时间长,林中雾气应当不会太浓重。
留守影卫日日进瘴林外围等,以为今天也是杳无音信的一天,却闻林中传来鸟哨,是求救的急令,连忙往更深处冲,很快便接到了力竭之下满面涕泪的传信姐妹。
“快,快回禀江医师,嫤姑娘胸口中了贯穿伤,”力竭的影卫努力保持冷静,硬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让哽咽影响传话,“王女和其他姐妹正担着往回送,我先来报信,快让江医师准备施救!”
听到消息的几人心头巨震,努力镇定下来,当即分工,一人奔回营地传信,一人留下来搀扶照顾,其余人问了标记,怀揣蛊虫深入瘴林去支援。
影卫们听声辩位、识路传信的本事当真派上了大用场。
近十天行进的路程要在一天之内跨越,谯姶与另几名影卫施展轻功,精疲力尽也不敢休息,好在前来支援的影卫接上了担架,继续往外送,力竭的影卫放缓了脚步跟在后面稍事歇息,预备恢复体力便追上去接力。
谯姶身为王女,不能丢下身后的士兵不管,何况还要将俘虏和谯伦的首级带回去,于是将东嫤交给影卫,自己折返回去领兵出林。
江笠阳心中不安,看到疾奔回来的影卫满脸焦急,忙迎上去问如何,听到东嫤受伤的消息,脑子一白,性命攸关之际无暇多做反应,立刻便着手准备,力保东嫤一回来就可以直接开始救治。
留守在江笠阳身边的几名影卫,跟着回来报信的姐妹冲进瘴林接应,搀扶力竭姐妹回营的影卫也追了去,只剩力竭的那位留在营中休息,详细讲述了林中的情况,期间频频伸手抹泪不敢啜泣,江笠阳怕她体力不支不让她再进瘴林,把人留下来帮自己做准备。
众人接力在太阳落山前将东嫤送了回来,江笠阳立刻把人接入帐中,让还有力气的影卫留下来帮手。
其余力竭的几人在帐外喘气,喘匀了,才敢放泪水糊眼。嫤姑娘面无血色的样子太吓人了,往日的活泼俏皮全无,一路流了好多血。
运送途中没有人敢任由自己陷入悲伤,流泪会损伤气力,她们拧着一股一定要把东嫤送到江笠阳手上的拗劲儿,送到了才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掉眼泪。
要是嫤姑娘醒不过来要怎么办?月氏哈坦汗给的吊命神药怎么偏偏就……
帐中的影卫们被江笠阳勒令噤声:“别哭,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全部打起精神,助我取鐏。”
江医师面色镇定、沉稳可靠的样子给影卫们喂了定心丸,想嫤姑娘总说江医师是“未来神医”,她们定然能顺利渡此难关。
所有人全神贯注,没有人注意到,江笠阳鬓边浸满了汗,用尽全力才拼命克制住手抖。
谯姶回来时天已破晓,看到的是整个驻军营地灯火通明,施救的帐子里影卫进进出出,帐帘频繁掀起又落下,送进去清亮换出来却血红的水,一盆接一盆。
西南战事宣告结束,接下来是江笠阳有一场硬仗要打。都说双生子会彼此感应,不知同日出生的人之间是不是也有这份灵犀。
卜逯儿近日没来由地心神不宁,自觉烦闷,出入飞鸢阁便愈发频繁,早前帮郡主成功拿下皇商委任,如今已经有收益进账,所以今日准备看看最近的账目。
门外传来报信的急令,拿在手里的账本在转身时正巧碰到桌角被绊落在地,弯腰去捡,就听来人跪禀。
“八百里加急密报!西南大捷,胜局已定,嫤姑娘亲立斩首之功……”
卜逯儿捡了账本起身,听来人继续禀报,为喜报欣忭的桃花面却在下一句话入耳时血色尽褪。
“为救王女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生……死未卜。”
那账本终究还是落了地,震立当场的人全身血液好似倒流,旋即软倒。
“姑娘!”
禀报的人上前搀扶,被紧抓住臂膀问话。
“伤如何,江姐姐可在?”
卜逯儿惊惶间问得囫囵,影卫却听懂了,回道:“来信说嫤姑娘受的是贯穿伤,失血过多可能损及心脉,江医师第一时间救治,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影卫说完,就见卜逯儿宛若生气被夺,整个人瞬间败了下去,吓得立马疾呼请医。
飞鸢阁内一时间乱作一团。
越明鸥下朝后得知消息立刻寻去,推门进屋,却见卜逯儿坐在桌边好似一尊玉像。
“逯儿,你怎么样?”
卜逯儿没动,好在还有精力应声:“无碍。”
“在想什么?”越明鸥看她这漠然的样子,就知道她脑子里情感和理智在打架。
“去西南。”
“你不能去西南,”越明鸥阻得直言不讳,果见逯儿回神,抬起头来看向自己,“要是你也离开京城,飞鸢阁和争渡宫群龙无首。”
按照约定,谯姶赢下王位就会递函邀越明鸥赴西南观继任礼,借此瞒过朝廷商谈酬偿,好让越明鸥顺利收下东嫤的战功为自己所用。
卜逯儿则需要留在京城继续关注多方动向。
黯淡无光的眼眸又垂了下去,卜逯儿平静应答:“飞鸢阁可以托郡主照顾,争渡宫也有岑夫子主事。”
“西南距京遥远你再清楚不过,往返至少半年,京内消息迟滞,我们会丢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