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不够我方官员爬上朝堂,也不够大皇子造势夺下储位,京城内有我无我都不会如何。”
“东嫤在西南戍边一事李作非和越明信都知道,那两人一早就盯上她了,你留在京城才能为东嫤谋后路!”
皇后和大皇子显然并不因为东嫤入军营而放弃,甚至更乐见东嫤自己身披战功做嫁衣,所以东嫤在西南境内立下的功劳不能提前走漏半点风声,须以谯姶为引昭告世人,东小姐和三公主绑在一条船上。
可立下战功的人如今还不知能不能回来,往后的谋划又有什么意义?
“我推她上战场,害她受重伤,”卜逯儿木然望着前方,视线茫茫然没有落处,“如今阿嫤生死未卜,我能为她做什么?”这句扪心自问很快就得到解答,“我竟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你亲赴西南筹谋,力劝谯姶夺位,极力促成东嫤出将,还要怎么做?”越明鸥忧心她被自责摧垮,“自她远赴西南,你一颗心几乎全往那边扑,做的已经够多,逯儿,振作一点。”
卜逯儿其实没听,只是沉默着下定决心,眼睛里因为坚定恢复了一点神采,看向越明鸥道:“我要去西南。”
越明鸥急声劝:“我们的人此后定然会时时传递东嫤的消息,若离京路途中错过,你不是要苦受三个月煎熬,这又何必?”
杏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方才下定决心的人似乎又有些动摇。
眼看她被说动,越明鸥再接再厉:“江江师承神医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何况还有谯姶,蜀国王室的巫医必然也会为救治出力,来信没说东嫤结果如何,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卜逯儿重新陷入沉默,像一尊玉像,又像一具空壳。
“先前定下规矩,八百里加急密报每十日一送,和东嫤有关的下一条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我们的驿线不走官道,出京路途中必然错过,你不如留在京城等消息,熬十日总比熬三个月好。”
眼看卜逯儿没有动静,知道她心中情感和理智已经站在天平的同一侧,越明鸥乘胜追击。
“戍边军很快就会将西南边境恢复安定的消息传回来,谯姶的邀函必然紧随其后,届时我一定即刻动身,”一番承诺稳定着缄默者的心魂,“东嫤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能平平安安跟我一起回来。”
一点乾坤未定的希冀打破悲恸与绝望,卜逯儿总算冷静下来,一时间心中诸多想法和情绪拉扯如麻,分不出精力顾全体面,只是讷然应:“好。”
诚如越明鸥所言,边境安定的消息三天后传回朝堂,西南蜀国王室以赔礼为由邀明越公主观王女继任礼的请函同时送达。
顾丛屿只知胜局已定,对东嫤的情况并不了解,立下平定战乱之功的另一人还没回营,顾帅不能独揽,因此信中未阐明战事经过,只说待回京述职时详报。
至于谯姶的函文,将罪责往张不开嘴的死人身上一推,阐明王女为挽狂澜殚精竭虑,力证蜀国王室无敌对之心,诚邀明越皇室女嗣观礼时结金兰之好,言辞恳切,挚情可表。
这样一来,越明鸥前往西南赴约就名正言顺了,为掩人耳目还带上五公主越明渊随行,越明信想染指都插不进手。明越这边也要彰显强盛之国宽宏的气量,几车珍宝浩浩荡荡就往西南送。
但这些都与意识陷入昏沉之中的人无关。
东嫤命大,西南戈器尾端的锥鐏是圆锥,没有棱刃,当时错位毫厘避开了心脏,锥鐏入体之后擦着心脉而过从后背穿出,锐器没有滞留体内,圆柄并未对脏器造成更多损伤。
江笠阳在影卫帮助下取出异物便立即堵上纱布强行止血,顾虑东嫤本就在返程途中失血过多,驻军营地简陋的条件不足以支撑完成伤口的缝合,因此做完应急处置之后迅速将东嫤转移到了王女宫殿。
救治之外的一切收尾都交给谯姶去做,江医师一心只在救人,她之前赈灾的时候救治过不少于洪流中被断桩贯穿躯体的难民,其实经验已经算很丰富,也不至于面对这样严重的伤情束手无策,不幸的是那些难民并没有全部救回来。
这是江笠阳独立行医以来第一次怕,她不敢有杂念,也不敢赌;这也是江笠阳此生第二次看到东嫤面如金纸,幼时顽劣尚有师父兜底,如今却只能靠自己。
心无旁骛的人,宵衣旰食、焚膏继晷,为缝合伤口通宵达旦,片刻不敢懈怠。
失血过多的人意识涣散,其实并不能切身感受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处理伤口的痛楚,不过还是在施救过程中睁眼三回。
第一回是取出锥鐏的时候。当时血流如注,不知是身体意识到危在旦夕想要自救而将人逼醒,还是一时回光返照使人恢复了睁眼的力气,睁开眼后来不及说任何一句话,就因江笠阳蛮力塞纱布堵口止血的举措再度痛昏过去。
第二回是取纱布开始缝伤口的时候。东嫤自是不知江笠阳在动手之前与巫医一起做过多少假设,准备了几手预案,只是恍觉头顶不似营帐,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眼珠子一转似乎看到一群人从自己身上拉扯丝线,以为在做梦,眼一翻又睡了过去。
第三回是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自己身上穿针引线的时候。发觉刺痛、拉扯感真实无比,没明白是自己伤势过重之下自救意识作梗导致麻沸散减效,以为是江笠阳暴力行针不给用,睁开眼想骂她是“庸医”,还想说“江笠阳你轻点儿”,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便又晕了过去。
之后,涣散的意识,便一直在晦暗中浮沉。
她好像忘了什么事,应该特别重要,想不起来是刚刚发生,还是久远的记忆在闪回。
记忆是画面、声音和气味的组合,最容易复现的该是画面吧,可脑海中不知为何什么都没有,并非漆黑一片,眼前朦胧似迷雾障目。
她记得自己受伤了,锐器穿胸而过,也意识到几次睁眼看到的应是江笠阳在施救,下手忒重,给她痛醒好几回。
不过现在感觉不到痛了,倒是愿意再次认可未来神医的医术,不仅不痛,还有点飘飘然,意识在这种飘飘然中渐渐游离,脑海中这才闪过似曾相识的一些画面。
起初,是两个小孩儿在院子里抛球,抛着抛着其中一个让球打了手,于是另一个便不再玩了,她想凑近些,视线却不知怎的,跟着那球滚进了学堂。
她早八百年不进学堂了,拢共在学堂里也没待几个月,一时半会儿还真坐不住,坐不住就要伸手在前桌的背上悄摸写写画画,画面里这人倒是和自己一样顽皮。
前面的人转过来,拉着调皮鬼就往外跑,跑到一棵大树下,沐浴在玉雨一般的落花里,洁白碎瓣落了满头,她伸手去捡,捡完转身又去舞剑。
旋身一挥,舞出一条火龙,眼前不知何时坐了一大群观众,在为漂亮的身姿鼓掌喝彩,舞累了的人抹一把汗,换了新衣就去寻落在后面的同伴,牵着手在皇宫里游园。
走着走着,竟走回小院,一群小豆丁浑身沾满土,吭哧吭哧在种树,树长得很快,转眼人也和树一块儿长大,身边人松手道别,是谁上了马车还舍不得,半边身子探出车窗挥手。
画面里的人都看不清脸,意识一会儿游离在画面之外,一会儿又沉浸在场景之中的人,突然对告别的不舍感同身受,接着在这不舍中又想起自己还有一点新奇的、隐秘的、炽烈的私心没来得及探究。
她想起慰心的花、想起醉人的酒、想起载愿的灯,想起方才闪回的一切是自己幼时的记忆,最后想起和自己一起经历这所有事的人。
更多长大后的记忆在闪回中逐渐清晰,让她意识到,这就是所谓“走马灯”。
可她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好多事没做,不能就这么死去。不过是什么话没说、什么事没做呢?如果想不起来,是不是可以就这么顺其自然,不用再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身体好累,从来没这么累过,就是幼时拼着一口气为让师父刮目相看放自己尽早回京而刻苦练功的时候、或者下山剿匪连着几个雨夜拖着伤寒不得休眠的时候、甚至为诛杀谯伦一路追进瘴林时刻紧绷神经的时候,都不曾这么累过。
那便睡过去好了,睡了就不再累,也不再痛,周身一切都舒舒服服的,眼前记忆的闪回已经落幕,想来是时候散场。
只是有点可惜,记忆明明是画面、声音和气味的组合,气味太缥缈便罢了,连声音都没有,这“走马灯”可差点儿意思呢,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只能抱着这点遗憾睡了。
四周好安静,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扰她清梦,冥冥中却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柔声轻轻地唤:“阿嫤,不要睡。”
逯儿?
即将重陷昏困的人,瞬间睁开了眼。
入目是搭梁的顶,果然不在营帐之中,意识渐渐回笼,知道自己现在人在西南,而逯儿远在京城,也不觉得失落,没来才好呢,不然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又该心疼。
眼睛转一圈,看见江笠阳在床边低着头,应当是在给自己把脉。贯穿伤可没那么好治的,没伤到心脉也伤到了肺腑,她还真把自己拉回来了,值得夸奖欸!
“江笠阳。”
静心诊脉的人猛一抬头,不敢相信,可眼前逗趣的笑和指下蓬勃的脉都在说,不是臆想,也不是发梦。
闭了两个多月的嗓子突然开口,破锣一般,哑得不像话。
“你真成神医了。”
江笠阳悲从中来,她看着东嫤流那么多血的时候没哭,看着东嫤在生死边缘反复徘徊的时候没哭,看着东嫤意识涣散毫无苏醒迹象的时候没哭,听到这一句有气无力的、熟悉的调侃,突然就湿了眼眶。
但没等她回应,才说完一句话的人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江笠阳捏着脉象,知道鬼门关算是过了,于是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门,免得需要静养的人受自己呜咽声打搅。
前来送饭的影卫还打算换江笠阳休息,却见江医师站在嫤姑娘房门外,背抵着门掩面痛哭,以为至今保持镇定的人突然崩溃是出了事,定在原地当即摔了手上的饭盒,回过神来只听到自己悲恸的哭号。
嫤姑娘真的没了,怎么会,怎么办……
江笠阳被这突然的恸哭吓一跳,转头就见其余影卫闻声赶了来,顺着大哭姐妹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接着读懂了什么一般瞬间集体落泪,哽咽着哭作一团。
不是,你们读懂什么了!
知道这群姑娘是被自己吓到的人把面上的泪水一擦,赶紧上前阻止:“我哭是因为高兴,东嫤方才醒了一回又睡下了,现下需要静养。”
影卫们听了这话,眼泪还没止住,纷纷松了口气又破涕为笑,大悲大喜之间情绪来不及转换,笑着笑着又喜极而泣,最后索性敞开怀,小孩儿似的,边哭边笑。
这吵吵闹闹的荒唐模样,要是让东嫤瞧见,又够她乐一阵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