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鸥抵达西南的时候,东嫤已经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
她看着东嫤生龙活虎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阻止逯儿来西南的决定是否正确,担忧了三个月看到传信中生死未卜的人俏生生立在眼前,瞬间对生命仍旧鲜活有了实感。
不过东嫤却让她宽心:“我还没完全恢复呢,这病恹恹的样子别吓着逯儿,得健健康康地回去才好!”
说这话的人脸上血色还没完全养回来,明明怕苦如今却苦口的汤药不离身,平时活动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倒是没说假话。
越明鸥于是点头,又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嘿嘿,之前江笠阳也这么说,”东嫤说着兴冲冲走到越明鸥身边昂首挺胸一站,让旁人帮忙比比,“看看高多少?”
但长身体的不是只有她一个,越明鸥只矮她一寸。三公主听完影卫的话当即往旁边挪了一步道:“庆典的时候你不准站我旁边。”
“干嘛,怕有损你皇室威仪?”东嫤贱兮兮追上去,“那你鞋里垫垫,实在不行到时候戴个帽儿!”
某人还觉得自己这么善解人意,越明鸥不领情简直不识好人心,但没高兴多久,笑脸就垮了,因为江笠阳端着药来了。
江医师可严格,不再给她以“晾在一边放凉结果忘记喝”为借口躲掉的机会,长了教训后,每次都给她放到能直接入口又不至于失去药效的程度再端来,眼盯着某人一气喝完。
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的人还是没法儿习惯,即便整个人都快被药腌入味儿了也还是每回都喝不下,非得让江医师掰嘴灌,那场面堪比上刑,被灌完呆坐在一旁,好似对人生失去了一部分兴趣。
帮忙按完人的影卫纷纷躲了出去,江笠阳给变呆瓜的人嘴里塞了一把蜜饯,越明鸥在一边看好戏嘲笑得非常大声。
好友相聚的日子先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反正谯姶的继任大典已经提上了日程。
身负巫祝要职的王女要继承王位,自然要向金乌祈福,正巧年关将至,打算将继任仪式与金乌祭典一同举行,再赚一回顺天受命的美名。看各处准备就知道,届时场面必然比往年任何一届祭典都要隆重盛大。
整个西南都知道新任蜀王爱民如子,又顺应天命,纷纷拥戴,共襄盛举、与有荣焉,子民欢欣鼓舞之下对继任仪式表现出了十分狂热的期待。
谯姶忙着王位交接,各类事务迅速上手,其实已经是实际意义上的蜀王,只是差一个昭告天下的仪式,总之近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中途来看过东嫤一回,之后就一直没法儿露面。
下次再见,已经是继任仪式上。
酬神的舞步当然不能让蜀王亲自跳,于是数十位神官上场,戴着纹饰繁复、模样骇人的面具,举着祝祷的手势,走向燃着的炭火。
钟撞九响,神官于炭火中飞旋,星火自罗裙边迸溅,人群随唱诵声攒动,焰火伴松明子轰燃。盛大而隆重的场面令人心潮澎湃,东嫤在一边观礼,振奋处扬臂连呼好彩。
喊到激动处,牵扯了胸肺,没忍住捂着心口咳嗽,江笠阳下意识伸手就搭在她腕上,生怕这爱热闹的人一忘情又将伤口牵个好歹。
到底还是选择站在好友身边的越明鸥,伸手给她抚背顺气,数落道:“你悠着点儿,是不想好了?”
东嫤缓过劲儿还笑:“高兴嘛!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一点小动静没事儿!”
江笠阳收回手,对此不置可否。倒是谯姶注意到,递了一串金铃来,让爱凑热闹又闲不住的人,用摇铃代替呐喊。
接着周围的人便能听到那铃声助威一般,“铃铃铃”响个不停,最后甚至还合上场中旋舞的节奏,挥舞得那叫一个尽兴。
待飒沓呼号为祭舞画上句点,谯姶作为新任蜀王起身受诏,承金乌赐福,祝万民安泰,又是好一番诵颂。
过后自由娱乐,爱热闹的人哪里闲得住,早看着迸溅的火星兴致勃勃,也去讨了一兜子松明子来,一把撒在江笠阳脚下祝“妙手回春”,一把撒在越明鸥脚下祝“得偿所愿”,一把撒在谯姶脚下祝“风调雨顺”,最后往自己脚下撒了两把。
谯姶和越明鸥纷纷笑她贪心,不想她信誓旦旦回:“这是我和逯儿的,我俩约定心想事成!”
几人或知道或猜到,也就任她闹了。一场庆典过得欢天喜地,过后,是越明鸥和谯姶两相争锋。
东嫤是不管这个,她被江笠阳拘在蜀国王宫关了好久,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自然是拉着江笠阳和影卫们嘻嘻哈哈去外面逛,打着陪五公主的名义成天也不着屋。
五公主越明渊还未及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发现原来宫墙之外是这么广阔又精彩的天地,一时间也流连忘返。
只剩越明鸥独自与谯姶就酬偿谈判。
“我同盟挚友亲身劝谏还助你找出对手破绽,我心爱之人冒死前往救你中毒将士,我得力至交亲立斩首之功还救你一命差点命丧黄泉,”三公主一席话说得漂亮,得理不饶人、狮子大开口,“蜀王有今日不说全仰赖我等,至少我等居功至伟,既定的二十二城恐怕不够彰显诚意吧?”
谯姶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好耳熟好不要脸,眼看自己明明已经把原定划给明越的十五城加到二十二城对方还不满意,知道这是遇上对手了。
越明鸥是不太着急,反正大功臣还要在蜀国养伤,借此逗留多用用西南奇珍未为不可,江笠阳也对西南巫医感兴趣得很,京城有逯儿在,她有得是时间跟谯姶慢慢耗。
最后谈判僵持了两个多月,谯姶忍痛划了三十七座城出去,借此要求明越与西南缔结盟约。
三公主又不傻,知道谯姶划出来的是原本隶属谯伦辖下的城镇,其中恐怕还有不认可谯姶的残党盘踞,于谯姶而言乐得将烫手山芋转手送人,对方根本就没吃亏。
不过拿下这个漂亮的数字也算是不错的结果,故不细究这些城镇所持物产如何,最终达成友好协议,西南之行宣告圆满。
总算能启程回京,越明鸥带着人与顾丛屿一道返回,省得戍边军那边提前报告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乱她计划。
谯姶因先前对卜逯儿不太恭谨自觉亏欠,知道卜逯儿喜欢西南米酒,装了几大车,直装到江笠阳说医馆后院放不下才停手。
虽然没搞懂自己送给卜小姐的酒为何要放在江神医的院子里,以为或许是几人交好会共享,倒也不多问,只是送行时拍了拍东嫤的肩膀,让她回去好好想想,西南米酒不陈,何至于醉人。
因为养伤被江笠阳勒令禁酒的人,以为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馋她寻开心,压根儿没把话放在心上,约定等越明鸥登基的时候再聚,挥挥手走得潇洒。
车轱辘就这么在返回京城的路上慢慢滚。遥想当初离京的时候也是六月,那年东嫤才十六,如今回来,已经十九了。
戍边军平定西南战乱、三公主带回蜀国盟约的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越明鸥带队进京的这天,百姓夹道欢迎,盛情迎接,反响比当年月氏来使时还要热烈。
热情呼喊的百姓看到骑着高头大马与公主齐头并进的俊美女将,认出来这是镇国将军府千金,听说东小姐去了西南戍边,想来定是在此次战事中立了大功才得此殊荣,因此各色鲜花手帕都齐齐往东嫤怀里坠。
三公主他们是不敢招惹,但东小姐亲和总不会怪罪。
被无数鲜花和绢帕覆身的人扬着笑脸,笑得张扬明媚,也不伸手接,风光路过,就任凭鲜花和绢帕又轻飘飘地被风拂落地。
这风光的消息,当然也送到了飞鸢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