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持续了一整天,最终,在三公主舌灿莲花和东将军厚颜舍耻的配合之下,明越科举的大门,终于向世间女子敞开。
哦对,“东将军”这个名头现在归风头正盛的东嫤了,他爹以后叫镇国将军。
当然,也有没辩赢三公主的朝臣想膈应人,故意喊东磬海“东大将军”,喊东嫤“东小将军”,东嫤自己是无所谓,反正是跟她爹一大一小,何况在谯姶那儿听惯了,但熟悉的人这样喊她算爱称,不熟悉的人故意这么喊就怀了恶意,因此那同僚让东磬海呵斥了一顿,过后再不敢放肆。
下了朝,满面春风的人还打算去找逯儿,结果被亲爹薅着领子就拎回了家,家里还有一场血雨腥风在等着她。
“你这死孩子,就连去西南的消息都是逯儿带回来的,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提前跟家里说,翅膀硬了学会先斩后奏了,现在倒好,带一身伤回来!”
祝妍在大街上从东嫤趔趄那一下的反应,就知道这崽子必定是受了重伤,东嫤上山习武那几年根骨练得如何她再清楚不过,若只是伤在皮肉又怎么可能迎面被推一下就站不稳。
“你自己说,伤着哪儿了,怎么伤的?”
东嫤眼看娘亲发火,连爹爹都不敢劝的,于是以退为进,先装一手,捂着胸口状似孱弱道:“要不,先让我坐下来再说?”
就算气急了,疼女儿的人也不至于不顾伤情让她站着挨训,但心头气恼难消,伸腿勾了张椅子踹到东嫤腿边。
东嫤做戏做全套,被椅子绊了下腿还要“嗷”一声,歪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打算从久远一点的地方说起,好过渡一下。
“其实,是有原因的,越……呃,三公主消息灵通,说西南那边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就想着机不可失嘛,所以没跟着回来,直接去了西南。”
东嫤脑筋转飞快,想办法编出一个合乎情理又不至于泄露谋划的理由,为免被挑漏洞,还打出一手先发制人。
“我后来不是写了信回来说这事儿嘛!又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
说到后面,顶着祝妍火冒三丈的一双怒眼,底气渐渐不足,声量也矮了下去,想唤起母亲的怜爱又装模做样咳了两声。
祝妍哪里听不出来,气都不是打肺里咳出来的,打嗓子眼儿里干咳出来,这崽子耍心眼儿,装呢!
“我问你伤在哪儿,怎么伤的?”
问话越简短,怒火越旺盛,何况这还是第二遍,重复就代表着严肃,东嫤是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坐正。
“当时情急,伤在胸口,不过没损伤心脉,我避开了,”说到这儿还堆起笑讨赏,看祝妍面上没有丝毫松动,又自觉没趣,尴尬着继续找补,“其实也不严重,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因女儿幼时那一回长了教训不打算插手训人的东磬海站在一边,看这崽子在这儿避重就轻打马虎眼儿,立马拆穿。
“呵,咱东大小姐多仁义,为救西南新任蜀王舍生取义,被一枪贯穿……”
听到这儿祝妍立马就站起来了。
东磬海还在添乱:“差点儿就折在西南,你娘、你爹我、你奶奶差点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换你一句‘不严重’,东大小姐是因为胸口豁洞才这么豁达吧?”
东嫤眼看娘亲气势汹汹就冲自己来了,一个劲往椅背上缩,连连摆手争辩:“不是不是,我没想送死,只是当时情急!这伤只是看着吓唬人,江笠阳都说我恢复得很好,没事了!”
东磬海在官场浸淫久了,倒是跟那群文臣吵架学了点儿阴阳怪气的本事,有点儿招都往自家姑娘身上使,怎么拱火怎么来。
“不见得吧,今天不是在朝上咳了一天?刚才还在咳呢,站都站不稳。”
东嫤听出来亲爹是不能自己教训人所以勉力拱火,怪不得回来的马车上一言不发呢!恼得底气都足了几分,虽然人还是紧紧贴着椅背,不过被娘亲捏着腕搭脉还有余力冲东磬海抱怨。
“爹爹怎么这样!”抱怨完转回来跟祝妍捏着嗓子撒娇,“娘亲,你别听爹爹夸张,我咳嗽都是装的!”
东磬海等的就是她这句呢,扬声道:“那你怎么还好意思坐着?”
东嫤噌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祝妍搭过脉还是不放心,拉着东嫤就往内室去,要仔细看看伤口如何,边拉扯边训斥:“你给我进来,等看完伤再收拾你!”
拱火成功的人在外面咂咂嘴总算满意,这臭丫头不知道爹娘有多担心,轻松放过必然又不长记性!东磬海“功成身退”也不在外面等了,毕竟还有老太太要安抚呢,遂跨出门,给女儿收拾烂摊子去了。
最后,东嫤喜提禁足一个月。
反正就职又不急,期间将府硬是闭门谢客、严防死守,没让任何人进府探望,毕竟东嫤出门就是为了见友,要是在家也能跟友人见面,那禁足就没有意义。
越明鸥要来走动被东磬海婉拒了,江笠阳给配的药有家丁去取,谢绝探视期间,别说是逯儿了,就连傅孟嫣问起,祝妍都没松口,甚至连关多久都没给信儿。
毕竟东大小姐有前科,她现在翅膀硬了翻墙更是不在话下,说不定关一个月不够呢!这一个月祝妍也没出门,就为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也为了亲眼确认女儿身子骨恢复以安心,睡觉都是母女俩睡在一张床上。
这一个月对东嫤来说异常难熬,但她不敢有半点怨言,还着人去提醒逯儿千万别偷偷探视,生怕让祝妍逮到再加码,硬是自己熬了过来。
到可以出府的这天,别提心情有多舒畅,冲对街就去找逯儿,可惜卜逯儿被郡主邀走了,毕竟赚钱也重要,还有飞鸢阁和争渡宫要养。
想起来自己还剩最后一副药没喝,转头又打算去找江笠阳,嘱咐家丁不必再去取,自己去让江笠阳现煮,顺道的事儿,喝完再去找逯儿不迟!
东嫤到悬济医馆的时候辰时还未过,听家丁说自己的药都是江笠阳拿方子现配的,算时间江笠阳应该也正在前面忙,于是从来都是走后门的人罕见地走正门进去了。
东嫤进门就喊:“江笠阳!”
“东小姐来了,”喊出去的名字没人应,和东嫤打招呼的是医馆里当值的医师,“来拿药吗?”
“对呀,早!”东嫤和那医师打了招呼,又问,“江笠阳不在?”
“江医师在后院呢,你的方子我们都知道,现在给你抓。”
“多谢,你包好我直接拿去后院现煮,免得江笠阳多跑一趟。”
“东小姐客气,稍等。”
东嫤转一圈没看见神医婆婆,接着问,“怎么没看见神医婆婆,也在后院吗?”
“前辈去郊外采药了,说要活动活动筋骨。”
“去的地方不危险吧?”
“东小姐放心,还有其他医师随行护着呢!”
“怪了,江笠阳怎么没亲自去护?”
“三公主来看眼睛,江医师走不开。”
这样啊,那就解释得通了。抓药的医师手熟,做事情利索,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抓好药包起来了,东嫤谢过后,拎着就往后院去。
医馆里头要避光存放药材,屋子造得深,外头再烈的阳光也照不进来,穿过狭长昏暗的廊道,才能看到连接后院的门。
门外亮堂堂的,骄阳热烈地晒满了整个院子,从门口望出去,就能看见江医师正身处那片眩目的日光中,坐着不知在忙什么,浑身好似也透出一点金灿灿的光晕来。
东嫤手上甩着药包,打算悄悄走近去吓江笠阳一跳,却在看到江笠阳转头,任由旁边伸出的那只手来摸她下巴,迫她抬起头去迎接靠近的时候,脚下一顿。
她看到了什么?
越明鸥弯腰出现在门框里,两个人噙着笑,碰到鼻尖也没停,江笠阳嫌叆叇碍事,伸手去往上挑了,越明鸥任她动作,手指摸上江笠阳的耳朵,捧起脸来,贴了上去。
两个人在做什么?
从小在女孩子堆里长大,没对情爱提起过兴趣的人,长这么大只在西南看喜姐和顾丛屿这样过,当时那两人一触即分,发现被自己撞见还闹了好大的红脸。
但眼前这两人不仅没有一触即分,还贴得更紧了,越明鸥俯身吻得更深,江笠阳被迫后仰,伸长了脖子在接,向后仰身形不稳,于是双臂上抚,手指扣在越明鸥颈后。
两个人就这样沐浴在同一片灿烂而热烈的日光之中。
从震惊中回神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在做什么了,觉得此刻不应该打扰,于是转身就又穿过昏暗的廊道,走回了医馆正门。
方才抓药的医师看到东嫤去而复返,还以为是自己抓错了药,问得惶恐:“东小姐,可是药有什么问题?”
“没有,别说我来过!”
东嫤说完头也不回就冲了出去,走在大街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哇——
江笠阳和越明鸥!她们为什么?喜姐跟顾丛屿是两情相悦、互诉衷肠,难不成她俩也……
哇!真的假的,在西南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俩人明明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俩什么时候?
嘶,不过自己又不是没有眼力见,看顾丛屿对喜姐都看出来了,没道理看更熟悉的人还看不出来。
想想俩人都是女子,女孩子嘛,天然亲近,更何况还是知交,更亲昵也正常,师姐们一高兴还互相嘬脸亲得嘣儿嘣儿响呢!
她幼时嫌弃给躲了,所以不甚明白,这么说来……或许是,知交之间……
那!
不行不行不行,这不对。
脑子里重复闪回的画面里,莫名其妙就换了人,东嫤摇摇头,闷头将步子迈得更大,打算将因刺激而产生的莫名其妙又荒唐至极的联想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沉浸在羞恼之中的人猛一抬头,才看见是顾丛屿在面前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