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逯儿还是很讲义气的,很快就将人给捞了出来帮三公主重获自由,不过她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
东嫤担心季昌明如今知晓逯儿在此地会在外跟踪骚扰,自己又不能时常守在逯儿身边,即便有师父承诺庇护也不能完全安心,于是让逯儿答应自己不得已出门时一定多加小心,容她与越明鸥加快进度。
为了给人解闷,还真的从军营搬了一组弓箭和靶子回来,让留在院子里的人也能陪逯儿耍耍。
越明鸥反正是出了书房也没得消停,每天跟东嫤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承诺自己在加紧做事免得又被她催,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为谁办事。
卜逯儿当然是乐得给东嫤留下自己会安分待在宅院里的印象,承诺非必要不出门,好不叫她对自己计划与季昌明面谈之事起疑。
季昌明那日被东嫤一箭吓得不成人形,竟还贼心不死,正合逯儿意往宅院递了请帖,不过胆子再大也还不至于蠢到迎面让东嫤撞上,而是专挑东将军在军营里转的时候才着人来递。
这座宅院早在越明垒盯视之中了,只是宅院里头从来不曾买仆,所以对方才没机会安插人手罢了,季昌明知道往哪里递帖不足为奇。
卜逯儿看过几张请帖之后便烧了,一次都没有赴约,将人逼得急不可耐总算从急躁中生了急智,最后递了封求商道合作的帖子来。卜逯儿没再像之前那样无视,而是提笔回信,表达了自己的兴趣,提出可以与世子详谈。
季昌明果然中计,立刻复信约定时间地点,并要求不要额外携带会影响面谈的人员来阻碍合作。这意有所指又不敢明说的样子,还有几分滑稽,把耄耋仙给逗笑了,说自己小徒弟也算恶名在外。
外出探查的影卫和怀鹤门师姐们传信回来说有发现,越明鸥配合卜逯儿将东嫤支去随陈暮搜集证据,自己也一道出门牵制东嫤的行程,好为逯儿争取诈季昌明的碰面机会。
东嫤出门的时候还叮嘱逯儿自己今晚会晚归,叫她不必等自己,卜逯儿答应下来,耄耋仙见东嫤还要腻歪耽搁正事,于是几句将人打发后,陪同卜逯儿去了约定碰面的酒楼。
这座酒楼是越明垒名下的产业,所以季昌明就是将卜逯儿邀请到了自己的地盘,扮成随从的影卫被拦在楼梯口,耄耋仙感知到里头全是练家子,隐匿身形伺机跟着逯儿一起往深处钻。
卜逯儿推门,看到的就是季昌明独自一人等在房间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一直盯着房门等人来。
“卜小姐,坐。”
季昌明此时说话的姿态又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先前窜逃的狼狈,也不似请帖中那般谄媚,俨然主人公一般倒了杯茶。
卜逯儿应声落座,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茶盏没动。
“让世子久等。”
“十年都等得,又何惧这区区几天?”
卜逯儿不明白此人的执念究竟因何而起,自己与他幼时就没说过几句话,偶有交集也全与东嫤有关,若说是当年宫中那场皇帝与臣子共演的一出戏让他怀恨在心,也不该是这般表现。
况且这十年间二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常人理解不了思想发生畸变之人的想法也情有可原,季昌明自幼向往权势却因外戚不得掌权的禁令而无从偿愿,自己又割舍不下世子的荣华富贵,因此与越明垒勾结企图谋得权位。
他幼时在御花园里那番给自己招来祸端的冒犯之辞,其实不过是在同龄人面前逞能的一句戏言,但那晚他真实地感受了权势的可怕,明明自己的母亲与皇后是表亲,明明自己的父亲因为家族护驾有功而获封了尊贵的爵位,却还是被卜相几句话就在皇上面前下了面子,将所有罪责都背在他一个人身上,甚至将他赶出了学宫。
自那之后,他在家中受够了母亲爱怜下的怨怼,也受尽了父亲唾弃下的责骂,在外更是面对过京城勋贵无尽的嘲讽和奚落,他将这一切错误归因于自己那没有真正掌握权势的家世,因此对权势的渴望变得更加扭曲和执拗。
在东嫤离开京城之后的那几年,他也曾远远观望过卜逯儿风生水起的生活,发现不单是相府,就连将府也在出力将她保护得很好,而且卜逯儿似乎在将相扶持之下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与公主、郡主交好,将自己完全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
共同经历了宫宴那一晚,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自己每一次出丑她都在场,凭什么她就能安稳度日,自己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过活?那个让自己次次出丑的人每一次动手其实都是因为自己的举动牵连了她,卜逯儿到底有什么好,能让身边人都那么护着她?
怨恨、好奇在一次又一次的关注中奇怪地转变成了一种痴迷,这种痴迷在“年少不可得”的加持下进一步演化成幽怨的执着,并在越明垒投来青眼提供了接近的机会之后被无限放大,最终让有求于他的越明垒当作拉拢的把柄尽力挑拨,成了如今令他寤寐思服的妄念。
现在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与她更近一步了,阴暗的念想便不再是痴妄,他要在这里拿下这个人,来打破困在身上近十年的枷锁,以此证明自己配得上滔天的权势。
卜逯儿看到季昌明眼中异常的兴奋之后更加戒备,只是面上不显,缓缓展开了自己的圈套。
“我应邀前来,是着意世子所言便利,信中不便详述,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卜小姐果然是商人,无利不起早,如果不是我说能为你的商道提供便利,恐怕还约不出你来。”
卜逯儿不想继续跟他打官腔浪费时间,即便她的性格再沉稳,暴露在对方极其露骨的痴缠眼神中也浑身不舒服。
于是开门见山问了:“世子所言便利究竟为何?”
“看来卜小姐不打算与旧友寒暄,”季昌明看卜逯儿没动自己推过去的茶水也不急,自己喝了一口来降低她的警惕,“我还想说说这十年对卜小姐如何辗转关注,痴心一片,不听岂不可惜?”
“世子顾左右而言他,令人怀疑所谓便利只是幌子,既如此,我还约了畜蚌的富户商榷收珠,就不打扰了。”
卜逯儿作势就要起身告辞,季昌明这才不再废话,直奔主题说起了自己手上的筹码。
“上次见面时,卜小姐所言‘政道亨通方能商道兴隆’我深以为然,如今你手上握着能运送贩售的商道,我手上握着能削减赋税的政道,珠联璧合之下,独揽京城珍珠生意也不在话下,岂不美哉?”
耄耋仙隐在暗处听了这话,心想自家皮猴听到“珠联璧合”能忍得住才见鬼了,自己帮逯丫头瞒着徒弟是对的,因此心里踏实了许多。
卜逯儿只问重点:“世子所言实在虚妄,我朝明令禁止外戚干政,世子贵为皇戚,自是承袭都伯侯爵位,没有涉足政道的道理,所谓减赋又从何说起?”
都伯侯世子还是这么不经激,季昌明被戳了痛处,立马便开始显摆自己手握的权势来。
“卜小姐在京城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本世子得二皇子青睐,如今二皇子已成了冼王,我自然受邀成为王爷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地富庶可还有本世子的一份力。”
卜逯儿将网张得更开,进一步激将。
“世子远在京城如何为冼王助力暂且不提,诚如世子所言,我是商人,无利不起早,对世子如何于冼王有用其实不感兴趣,只想知道世子能如何提供便利,况且世子方才所言,也只是说自己于冼王有用,并未解释便利从何而来。”
“哼,卜小姐在商言商,目光却有些短浅,不过想来你也没有多少机会接触政道上的事情,告给你知也无妨。”
季昌明听了卜逯儿的话,以为三公主并未将她拉入阵营故对她有所隐瞒,所以对方才不了解自己的作用,因而放心之外又生出一点不屑和优越来。
“我如今在冼王手下做事,自然是为冼王的事业效力,政道上旁的事说了卜小姐不一定懂,不过冼王能富甲一方光凭朝廷拨俸自是不够的,还需封地内运作减赋,是谁为冼王运作就不详述了,卜小姐只需要知道,我能利用减赋一事为你的商道提供便利,赋税一减,卜小姐低收高卖,到手的就是纯利。”
“我虽重利,也秉信‘小心使得万年船’,仅凭几句话便要我相信能借世子之手占到减赋的便利,未免儿戏。”
“看来不阐明本世子在冼王阵营的地位,卜小姐不会相信,不过你自幼伶俐,有这份警惕是应当。”
卜逯儿再激一回:“方才已经说过,我对世子的地位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所谓减赋从何而来、又要如何实施,还请世子详谈。”
季昌明屡屡被挑衅,怒极反笑:“卜小姐明知道商道与政道无法割舍,怎么这时候却不灵醒了?你与三公主交好,该知道公主与大皇子此次前来是为何,不需要我将这些说得太明白吧?”
“朝廷特意委派巡抚大人、三公主、大皇子前来查处贪腐之事,可见事关重大,世子难道要我顶风行贿?”
“不需要,减赋也不过我在王爷面前一句话的事儿,不需要卜小姐向任何人行贿,我保证这笔买卖必定安全。”
话说到这里,便可以开始收网了。
“冼王如今官司缠身,城外更是大军压境,在大军撤离之前不知世子如何保证一定安全?”
“城外大军不过是朝廷派来压阵的幌子,三公主欲加之罪,事实上王爷根本就没有做三公主怀疑的那种事,又何惧城外大军盘踞?”
“据我所知,此次三公主与大皇子势在必行,不瞒世子,日前我曾就此时承包珍珠生意是否安全探过公主口风,她只劝我尽快谈完便回京,不要在此地久留,”卜逯儿见时机成熟,开始将话题往真正的目的上引,拿话诈他,“我不懂政道之事,却也明白接下来恐怕要生动荡,不知世子身处权势漩涡,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什么?”
季昌明以为是越明垒近日出了什么纰漏,让越明鸥真的抓到了把柄,但仔细一想,越明信与越明垒暗中阻挠陈暮,己方兵力一直不曾暴露,显然不应该。
“看来世子的消息并不比我的灵通,所谓便利想来也不过异想天开,没有讨论的价值,我还是与富户达成合作尽快回京的好。”
卜逯儿说着就起身。
“慢着,”季昌明此行就是要拿下卜逯儿,已经耐着性子周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愿意放她走,立马出声阻止,“且不说三公主是在无中生有,即便三公主真的要在此地与冼王撕破脸,我也能保你毫发无伤。”
“三公主手里是朝廷的兵,我虽不关心用兵之事,却也从阿嫤那里听说冼王辖内几个兵营的兵力远不足以与之抗衡,世子如此托大,令我更生怀疑,我看此番合作还是作罢……”
季昌明起身往卜逯儿手腕上一抓,喝道:“我说慢着!”
卜逯儿冷脸斥道:“世子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