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仁那边收到越明鸥的密信之后,响应得很快。
月氏与西羌算世仇,哈坦汗对西羌恨之入骨,接手王位稳固政权期间被钻空子抢了几处跑马的草场,对方获得战马后如虎添翼,纳仁为堤坝筑建和防护一事劳心劳力,因此近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其实早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获得明越的帮助建坝算意外收获,她从一开始愿意与越明鸥接触,就是因为对方洞悉西部情势,开出了共伐西羌的诱人条件,所以几人才有机会结交甚至培养出友情。
纳仁如今在月氏草原已经造就了自己的声望,王位安如磐石,知道西南告捷东嫤已经成功做了将军,却迟迟没收到告知下一步计划的来信,自然是等越明鸥的消息等得急不可耐。
所以她收到密信之后甚至都没回,直接动手与西羌开战,“回信”的方式就是给明越递战报。
毕竟战报可比密信送得快!
明越与西羌接壤的边境地有一大片是荒凉无垠的戈壁,沙漠广布、寸草不生,深入腹地没有生还可能,更遑论穿过戈壁去征伐。
纳仁当然也知晓这一点,因此在与西羌的对战中,将穷寇往群山狭窄的谷道里驱赶,知道明越在群山豁口设置了关隘,有重镇把守,因此提前给明越边境重镇戍边军去信提醒有敌袭。
如此一来,明越对月氏的情便欠下了。越明鸥在朝上听闻战报的时候心里好气又好笑,知道纳仁性急,却没想到有这么急,连对策都不曾来信商讨,在边境搅弄局势直接把明越拉入战局,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以三公主对纳仁的了解,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朝臣听闻边境动乱一时间也匪夷所思,明明西羌与明越历来井水不犯河水,虽说不至于交好,但也不曾交恶,况且边陲重镇物产匮乏,全凭中部供给,两邦交界处也不利行军,西羌没有贸然朝明越边境进犯的理由。
于是有朝臣认为这是月氏的阴谋,故意逼西羌军取道峡谷朝明越边陲进犯,借此将明越拉入战局,认为此举刻意破坏盟约,明越没有出兵相助的义务。
很聪明,讲的也很有道理,但是三公主不能让这“片面之词”毁了自己和纳仁苦心孤诣设下的局,为此在朝上据理力争“边境安稳不容忽视”,认为若容忍西羌军借道而不出兵警告,以对方欺软怕硬的秉性,待与月氏之间的战事平息,恐怕就要扰明越边陲安宁。
况且月氏本就与西羌积怨已久,伐羌势在必行,对方此战并未向明越求援,因此认为“月氏故意拉明越入战局”的主张实属臆测,对方还主动给边陲戍边军提醒以警示,明越与月氏结盟在前,作为盟友不该妄加揣度,更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跟三公主唱反调的官员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保全明越境内安定,其实也存了不让公主再借此乘势的私心,毕竟与月氏的盟约是三公主亲自谈下来的,月氏哈坦汗必然只认三公主,况且如今六皇子年幼、大皇子失势,再放任三公主在皇上心中占据越来越重的分量,往后再多筹谋恐怕都是一场空了。
眼见越明鸥在朝堂之上独当一面、舌战群儒,作为三公主阵营的得力干将,东嫤自然不能继续装哑巴,也加入了主战的阵营。东磬海对三公主的支持如今已经在明面上了,卜裕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深莫测,说了一番“一碗水端平”的废话,却将“派重兵把守边陲”一事板上钉钉。
派兵加固边陲防线是必然,至于是否借调增援月氏,赞成与反对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不过聪明人已经知道自己该如何选边站队了,因此迎合三公主观点的人不在少数。
越明鸥其实不是一定要在这里获得“援助月氏”的许可,她只需要得到顺帝对“派兵援助戍边军”的首肯,至于借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届时借与不借自然是自己说了算。
不过眼下还是要装作力争援战的顺从模样,也算给安常守故的那群“死脑筋”提前透个底,免得真打起来了把几个老头在朝上气撅过去,回来又扯什么功过相抵。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明越得月氏哈坦汗提醒才在边境布重防,若届时成功抵御西羌军进犯却不对月氏战事施以援手,那明越与月氏的盟约恐怕就要破裂。
明越近年从月氏草原获得了不少战马,两国互相开放边境,彼此间商道畅通无阻,贸易往来愈发密切,若因袖手旁观而令两国关系陷入紧张,明越还要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所以即便朝臣吵了一上午,最终顺帝颁布的旨令还是如三公主所愿,至于将帅的委任,也如卜逯儿所料,既然是三公主执意要援助月氏,那用步兵打骑兵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朝臣自然就推举风头正盛的东将军接下了。
他们才不相信东嫤会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立下赫赫战功助三公主夺位,再巾帼豪杰又如何,此战有任何闪失,都足够他们将这位女将军拉下马去万劫不复。
有心坐观东将军失利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助大皇子东山再起的机会,因此举荐己方阵营的将帅接下了驻守群山豁口处重镇的美差。
至于三公主,自然该以盟友身份监军前往,亲自与月氏哈坦汗会面,以表明越对盟约的重视,会不会折在西羌端看个人造化。
于是,这场援战之举就在朝臣们各怀鬼胎的讨论中定了下来,好在有了前车之鉴,此次派遣的士兵数量众多,粮草充足,不会再出现需要为节省兵力铤而走险的情况。
回京还未得到什么休息的东将军,便再度与三公主一道领兵出发,连生辰都没来得及在家过,只得与逯儿在行军路上草草庆贺。
不过有情人彼此相伴在侧,能一起过生辰就足够了,至于在哪里过倒是没有太大的讲究。
明越援军抵达边陲重镇的时候,月氏那边打草季接近尾声。纳仁将部分西羌穷寇逼入群山峡谷让他们从隘口借道明越边境,就是为了送羊入虎口,当然没有自己继续追的道理,因此东嫤一行人此时还无法与她碰头。
保险起见,东嫤没有直接与驻守重镇的将士兵分两路,而是一同前往,在抵御西羌军进犯的同时,也了解对方战力、策略,观测隘口后续补兵的情况,并借此评估边陲重镇应当留多少兵力驻守。
越明鸥出发前就给纳仁去信,告知出兵已成定局,要求她收回群山另一侧的要塞,守住峡谷入口不要再放西羌军入内,不然东嫤这边率领的军队走不了。
几处要塞是早在几年前两人共同定下的,纳仁故意放开本来也没驱赶多少西羌军入内,毕竟只是个幌子,没有真让盟友受袭的道理,送到明越的战报中数量夸大只是为了让顺帝多派些兵出来,收到越明鸥的消息便依言收回了要塞。
待收拾干净纳仁放过来的西羌军,边境已经入冬,数九寒天、大雪封山,这种天气行军无异于送死,因此几方都偃旗息鼓、休养生息,静待来年再战。
东嫤也趁此机会,与边陲将领商议将防线推到隘口附近,加设哨岗和守卫营地,延长燃烟传信的边防线以及时响应敌情。
受三公主对立阵营官员推举的将领,也心知东将军本可以提前与自己分道扬镳,其实没有来到此地耽搁时间的必要,感念对方愿意留守帮忙修筑防御工事,也对将军大义心悦诚服,毕竟官场上大家是对手,战场上大家却是队友,因此在商讨借调兵卫数量的时候,没有依朝臣所言对东将军横加阻挠。
大家也算和和气气地在边境过了个年,边陲驻军其实已无后顾之忧,因此商讨借调十分慷慨,东嫤在翻年开春分兵时将朝廷派遣来专门驻守重镇的士兵都成功领走了七成。
群山间峡谷过于狭窄,其实不利行军,且不说若与西羌军狭路相逢会不会进退维谷,万一行军途中遇到地动、滑坡、泥流都无力回天,因此决定绕行。
等到东嫤一行人与纳仁在西羌和月氏交界处会合时,距离月氏与西羌开战已经过去九个多月了。
纳仁对此当然不满意啦!跟三公主还有一笔账要算呢,因此面对越明鸥的时候冷着一张脸,摆着哈坦汗的架势在甩脸色。
三公主明知故问:“我们一行人不远万里率军前来相助,哈坦汗怎么不说尽地主之谊,还挂起脸来了?”
“三公主好计谋,以建坝做局,表面慷慨仗义,实则张机设阱、引我入瓮,如今我月氏与西羌开战,三公主尽可坐收渔利。”
“哈坦汗与本宫互惠互利,此战分明是双赢,怎么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越明鸥料想纳仁已经发现堤坝存在弱点,笑着跟她打机锋,“此前承诺哈坦汗的事,我们可无一违背全部都做到了,要说得利,截至目前还是哈坦汗获利更多。”
这话说的,就差明嘲纳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纳仁听了当然气,她早该知道越明鸥没安好心,偏生之前仗着月氏国力强盛且对方有求于己,因此掉以轻心欣然接受了对方提供水利援助的建议,如今才发现那不过是三公主拿捏自己的手段。
从来都是自己算计别人的人,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栽过,当初气到仰天长啸三公主大名现在都还没翻脸,已经算很客气了,此人眼下竟还好意思和她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