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醉心岐黄、固守杏林的人,从师父那儿学的从来都是“医者仁心,当悬壶济世”,幼时顽劣陪东嫤闹一回长了教训之后,便再不敢恃才傲物去动歪心思。
但在医书所载的学海里头畅游,没有不认识毒理药性的道理,更何况辨诊用药精熟,即便没有制备的经验,要做什么也一样是信手拈来,当初逯儿去西南的时候,江笠阳其实就做过不少。
所谓“和自己的道德观打架”,其实是看到受灾城镇的惨状之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此前残酷的战况不是没有令她大受震撼,以往总是默默救治,尽可能将受重伤的将士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这次不一样,江笠阳没有想到这世上竟有视治下子民如蝼蚁的当权者,她当初在西南的时候看到了谯姶有多爱惜子民,来到塞北地界也看到了纳仁守护疆域安定的决心,因此目睹赤松赞的行径就更加困惑和愤懑。
她在城内的那两天,虽然和居民语言不通,但也观察到人们在恶劣环境下仍保持着质朴的本心,作为平凡人在努力适应着世道求生,即便笃信神佛近乎愚昧,但也还是淳朴的、包容的,因此便更为那些枉死的无辜居民而怅惋。
在这悲天悯人的仁心里,渐渐生出了怨恨,于是江神医便想要施展才学为死于赤松赞之手的人报仇雪恨,可这怨恨之下的残忍念头与江神医自幼习得的仁心背道而驰,这才让她内心挣扎。
“幼时与你顽劣一遭,师父便叫我谨记‘医者以仁济世,不可生害人之心’,如今我再生祸心,到底算不算违背初衷?”
东嫤听了江笠阳的坦白,全然理解心肠软的人只是因为一时愤恨才生出那样的念头,如果自己顺应求胜心唆使她放开手去做,过后必然陷那仁心于愧疚中惶惶不可终日。
但该劝慰的还是得劝慰:“我们江神医也是感怀一方百姓未遇明主遭此劫难,发心慈悲不该为此自责愧疚,婆婆定然能够理解,不会怪罪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彼此清楚,真正过不去的是心里的坎儿。
“明越将士何辜?城中百姓何辜?但要阻止赤松赞和他手上的西羌军,至少要数万人送命,何况毒物散播之后无法控制,届时受戮者又何止数万,你常在军营的你告诉我,那些追随赤松赞的西羌军,会不会和我们明越将士一样,也是从如城中百姓一般的寻常人家里被征用来的?”
那座城已经淹没在洪流之中了,城里的人也早已与泥沙沉在一处复碾作泥,可说着,眼前就又出现了那群淳朴的人,以为看井是要用水便往一旁让道,看到来人经过便提前在门前洒扫,江笠阳眉间一片悲哀,如东嫤所言真的愁肠百结。
东嫤应得坦诚又直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赤松赞绝不会是明君,我们此次助纳仁伐羌不是为了还西羌境内百姓太平,但只要取赤松赞首级就定能让西羌百姓和月氏草原一起得到太平。”
说到这儿,本来因为听了江笠阳的话同样有些迷茫的人,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转头眼神笃定地承诺道:“我有信心。”
江笠阳看着那双在日光下闪烁的星瞳,似乎也受到感染心怀期盼和希望,接着就想到或许自己真的是朽木难雕,才会在得到知交安慰的瞬间,就为自己不必打破恪守多年的本心而放松,于是未能完全卸下的怜悯、悲愁,便伙同因自惭形秽而生的愧疚,如燃着的柴薪一般熬得釜中人难受。
对自身价值的认知在这无计可施里再一次动摇,内心煎熬更甚的人并不怎么畅快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应了声“好”。
眼看自己没能解开江笠阳的心结,东嫤是真的开始懊恼自己嘴笨,要是逯儿在这里就好了,再不济越明鸥也行,毕竟三公主虽说没什么同情心,但讲道理也是一把好手!
那怎么办,喜欢动歪脑筋的人真的不擅长安慰人来着,眼看再这么下去江笠阳恐怕要因难以排解的忧思寝食难安,东嫤平时混归混,其实自幼也很关心江姐姐的,不愿意看到她难过。
嘶,有没有什么能保全仁心又不用愧疚的两全法呢?
打小鬼点子一箩筐的人,愁得眼珠子滴溜溜到处转,晃眼看到远处纳仁正跟诺吉不知在商讨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后又转了回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笠阳被这因激动而拔高的嗓门儿惊了一跳,瞬间就被高亢的嗓音从忧思里拉出来,不禁抬起头问:“什么?”
东嫤立刻起身,边往纳仁那边跑边回头喊:“我想到办法了,你等我一会儿!”
江笠阳看着东嫤大步狂奔的样子不明所以,纳仁在另一头看到东嫤向自己狂奔而来的样子更是吓了一跳,人还没到近前她就开始上蹿下跳着要躲了。
“不是,你冷静一下!”
东嫤跑到近前看她往诺吉身后躲还不明所以,问:“什么我冷静一下,是你该冷静一下吧?出来!”
“等等等等,”纳仁被扯着袖子往外拽的时候心如死灰,“你先说清楚我又哪里惹到你了,这一路我都很安分啊,回来我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吧!”
“啊?”东嫤被纳仁这一出整得摸不着头脑,没明白此人为何看到自己是这个反应,于是随棍就上,“怎么,你想不起来有什么要跟我老实交代的?”
“我交代什么啊!军中部署都是跟三公主一起商量了定下的,你自己当甩手掌柜,我体谅你要照顾逯儿,都还没对你有半句怨言呢!”
纳仁说着说着硬气起来,但是说到逯儿的时候正好影卫从面前经过,远眺了一眼这边的喧闹,蹑手蹑脚地溜了,纳仁于是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听影卫们“说书”上头时的豪言壮语,以为暴露,立刻便心虚起来。
“咳嗯,不,不过……如果你是说我口出狂言什么的,那,那也是人之常情,谁上头的时候不吹两句,细究起来也不算逾距,你总不至于……喂!”
纳仁话没说完,被东嫤一用劲儿就扯了个趔趄,诺吉眼看自己护不住姐姐,当机立断远离了战场,赔着笑脸溜得飞快,留纳仁在后面吵嚷完妹妹“见死不救”独自面对不知为何激动的东将军。
东嫤是真的被这态度给引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说了什么“豪言壮语”能怂成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她只会为逯儿情绪失控,她自己也坦然承认,于是就往那方面怀疑。
“从实招来,我便罢了,你是说了什么对逯儿不好的话?”
谁知纳仁突然就震声辩驳:“怎么可能!我干嘛要说逯儿的坏话,她挽救出征大军于万一,如今可是我月氏的大恩人!”想起来自己只在影卫们面前大言不惭的人于是追问,“是影卫们跟你说的?不可能啊,那群姑娘们怎么可能乱传话!”
“争渡宫影卫行事端正,只是姐妹之间寻常闲聊,她们不会随意乱传,就算你是说了我的坏话她们也不会来告诉我,”东嫤还不忘给影卫们做保证,说完继续套话,“所以你想起来了就说,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这句“不喜欢问第二遍”在剿匪那一段儿被影卫们说成是“催命符”,这说法在之前与赤松赞交手时也得到了验证,反正催的是别人的命,纳仁当时是听爽了,但旁听是一回事,自己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她真的打不过东嫤啊!
没天理,不过是说了几句大话怎么跟赤松赞一个待遇。
“我不过是颠倒你我交手的结果吹嘘了自己几句,怎么还把我当犯人审!”真的没天理,纳仁越说越硬气,“我堂堂月氏哈坦汗!草原上金色的太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一般情绪顶到这儿也该顺理成章地说出“再比试一场”的气话,但纳仁知道东嫤定然会回“行啊”,接着她就又要被甩出去十几次,又疼又丢脸。
不行,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现在于情于理都占据上风,没道理把自己往劣势上逼,何况两人都成长了,处理问题的方法该更稳重些。
稳重的哈坦汗于是非常不稳重地对东将军怒目而视。
东嫤倒没觉得自己冤枉人有什么不妥,只是看纳仁一双琥珀眼珠在太阳底下瞳色特别浅看得稀奇,想起逯儿的眼珠子总是黑漆漆的,像深渊里的涡旋,专注凝视的时候能将人吸进去,晃神就怔愣了一瞬,但在旁人看来两人无疑是在对峙。
这边还“对峙”着呢,那边三公主就赶来解围:“怎么了这是?”
江笠阳远远看见纳仁对着东嫤“奓毛”,结合方才自己与东嫤的谈话,以为东嫤是为自己来找哈坦汗说了什么惹对方不快,于是也赶了过来,打算劝一劝。
却听东嫤抢在纳仁“诉苦”之前开口道:“我不过是想问问哈坦汗之前在长安街闹市斩马时是用了什么惹疯的马,谁知道她误会了。”
满肚子坏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纳仁误会了什么,抢白就是要噎人,说完还甚是无辜地耸肩呢!留纳仁在一边明白过来之后恼羞成怒,哈坦汗又不可能主动在这么多人面前解释误会去认怂,憋屈狠了,气得牙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