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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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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佑十五年,七月,帝幸临荆州。

多臣相随,行查司开道护卫,那道提拔赵书廷为正司指挥的旨意便是在途中下发的,一时还引得诸臣议论,私语不止。

他如今才十六岁,却已经做得了六品的京官,这自然也会引起朝野蜚语,不过嫉妒也好,惊叹也罢,皇帝要这般做,这个位置他就偏偏能坐得了。

赵书廷十四岁的时候就入了行查司学习历练,之前还曾被选为皇子伴读,地位不低,身边是个明眼人也都能瞧得明白,自然都想巴结,不过这些事入了两位皇子的眼中却变得有些诡异,尤其是二皇子,元王殿下,他是有些不太明白父皇的用意,为何对这样一个臣子上心?

这次出外巡游他也在,就跟在明帝身边,修王也在,但他们俩都没多搭理对方,只是各自还抱着心思来想赵书廷这回事,心里还打着别样的算盘。两边的人其实都有拉他入营的意图,表面云淡风轻兄友弟恭,可这私下的动作手段却也一点都没少,元王殿下也知道其中厉害,他身边的门客已将这份重要性讲得通透明白了,行查司或许可能成为助力。

荆州巡行,诸事繁多,他还尚未寻得一个合适的机会去跟这位正是春风得意的行查司指挥说话呢,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都已经是正经的朝堂官员了,跟从前真是不同了。等着明帝和修王乘船去了湖心岛赏玩,元王看见了守在岸边的人才起了一番试探的兴致,他没有跟着去,正好逮住了一个机会。

赵书廷背着手就挺直的站在岸边,是一处往湖中延伸的木制栈道,这是乘船处,明帝留了口令让他候在这里便好,岸边的局势由他来安排把控,正也是个历练的时候。他话不多,面冷严肃,浑身仿若充斥着一股煞气,跟一般的少年郎君的温润斯文可不同,进了行查司了,他的矜贵气质也变了不少。

他还目视前方,眼落于湖,见着明舟泛浪也还心若平镜,只是他的耳力很不错,已经从一阵湖浪喧嚣中听出了有人走动的声响,待转身一看,来人也正是元王殿下。他抬手来想要行礼,但身前的人示意不必,又言道:“小赵大人这般客气作甚?本王可也受不起你这礼啊!”

若非是从小便相识的人,怕是旁人这会儿也听不出元王殿下话中的暗意,赵书廷知晓他说话的口吻习惯,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旁人听着了这茬只敢立马跪下请罪,但他却不紧不慢,用词恳切,回复着:“殿下一言有理,微臣礼仪肤浅不全,确实也不该让人承受,还望殿下顾全,肯不吝赐教,微臣也不会再失了脸面。”

赵书廷还是拱手躬身来行了礼,眼神又落回了地面,元王殿下听着了这般回复也哼哼的笑了两声,心觉他颇有胆色,怕是行查司的血污太多太沉,已经将他的心都给蒙蔽了。像是这样的狠厉臣子若能得一时之用也当真会有助力,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刽子手,只是也要听话才行,刀尖不能对着自己。

元王殿下也再挪着步子走近了来,走向了栈道的尽头,遣走了旁人,只同他一人说话。他刚刚没有跟着明帝同去观赏,编了个借口说是行路已久身子有恙,明帝也正在兴头上,没多顾着他,只言回去歇着便好,免得贵妃惦记。

他一来了这里,这湖边的气氛也悄然变了很多,本还是寂静的,但现在有了人声也开始热闹了。赵书廷默默的换了只手,将随身佩戴的长剑往身后藏了藏,它不好露在了皇子眼前,怕引起嫌疑。

“殿下不是回去歇息了吗?怎得又来了这里?”他还以为是他也想同去赏玩,那湖心岛上的景色似乎不错,荆州的风光也格外亮眼。

赵书廷随口询问,又言可为殿下寻船,他会护送他过去的,但元王殿下听着只笑,他哪里需要人来保护啊,他可是征战领军的人,哪里需要他?

“不必了,没那个兴致。”

“本王确实有些疲惫,不过这会儿是来寻你说话的。”

话毕,他也再稍稍的侧过了身,眼神又放在了这个人的身上,赵书廷抬头迎眸一瞅,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后便又懂事及时的收回了眼来,又回着:“不知殿下寻微臣所为何事?”他一直谨守着君臣本分,不敢将相公交代过的话全都遗忘,行走在皇室之间必须谨慎,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赵书廷还微微躬身,眼神并未直视,神情稍显得紧绷,这一副正经的模样也让元王殿下瞧得清楚,他只温和说道:“呵,你不必如此紧张,本王又不是来问责的,刚刚也只是同你说笑罢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玩在一处的吗?怎么?各自领了差事没那么得闲了所以就变得生分了?”

“赵书廷,你莫不是假正经?”

元王说话也够直白,虽然有些阴阳怪气的,但话里的意思还是直来直去的,他试探一问,赵书廷轻轻又摇了头,回着:“殿下真是风趣幽默啊,微臣一向如此,克己复礼,自然不敢放肆。”“殿下特意来此是想询问微臣晋升一事吗?陛下旨意来得突然,微臣也措手不及。”

行查司的差事其实很难办,寻常的臣子都不会选择来此,公事不够清闲,官职俸禄也不算得体丰厚,更甚者是名声不太好听,一不如文官体面清流,二则不似武将威武霸气,名望不足,实际是个苦坑。

满皇城内有些心气和能力的世家子弟都不会选择去行查司历练做官,但偏偏这相家却是个例外,相公毫不留情的将自己的亲子就送了进去,年纪尚小,这当真也狠绝,不愧是一朝能臣。

赵书廷一个十六岁的面青小郎君就已经坐上了指挥的位置,元王来寻这么一回其实也是想解开心中疑惑,更想试探一番,确定这个人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储君之位他想争,皇帝他也想做。

“呵呵,父皇是重视你,青睐有加,所以才会破例提拔你为正司指挥。”

“如今朝臣议论不止,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传扬甚广,你这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可真是旺啊!”

“不过风头太过也未必是好事,父皇虽看重你,但你的地位却并不稳固,随时有人视奸你,你不担心吗?”这会儿栈道上都没旁人,唯有俩人在此,岸边守着的不是行查司的衙官便是元王自己的人,这些出口的话是听着大胆了些,但经过湖边的风声也将它变得隐秘了去,无人知晓。

元王直言不讳,赵书廷一时心惊,但面色还显镇定,想了一息后回道:“宦海浮沉,生死博弈,这个道理微臣已然明白,殿下也自是通透。”

“行查司虽负要职,但平心而论,它并不能入得诸位清流贤臣的明眼,微臣若要担心怕是也会思虑过度,难道他们会愿意下场来做这样的活吗?”

有能力的没有他这个能放下身段和骄傲的心志,光有心气想要一心往上爬的人也没有他这般的能力和手段,柔和的不行,狠厉的也还是不如他能豁得出去,所以毋庸置疑,明帝还是觉得赵书廷是个绝对合适的人选,年纪是小了些,但比起那些顽固的老家伙来说却更听话啊。

赵书廷回复的客套有礼,元王微微一笑,察觉着这小狐狸也是狡诈聪明啊,与同龄人相比起来可是更加成熟,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较谋算的城府,现在看着还是只温顺的狸猫,怕是之后也会养成一个凶狠的猛虎的,不得不防。

他想了想,又接话继续说道:“哼,那些会计较的臣子一个比一个还圆滑,他们自是不会下场做的,现在是拿你当攻击的靶子罢了。”“我只是想劝你一句,行查司的名头不好当,你若是还想要继续求得青云前程,趁早还是将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吧。”

“父皇重视你,也看重你们赵家,但你觉得那帮顽固的臣子会乐意见到一个由刑官酷吏衍生而出的人走上能臣的位置吗?”这话里有引诱之意,像是某种暗示,他听懂了。

元王是对他有拉拢之意,只是他的戒心不小,对着赵书廷这样的人也势必要牢牢掌控住,君臣之间当然有利益算计的,这样他也才会安心。他透的明白,赵书廷想了想也还想交个底,其实他最开始想要谋求的青云前程已经被相公亲手掐断了,反正都是要被利用的,他只想着把自己包装得更精致一点。

“殿下所言不假,微臣能听明白。”

“陛下对微臣有着青眼,臣感激不已,所求不多。殿下对微臣似也有维护之意,臣亦是感念,多谢殿下。”

“不过臣才入官场,心思尚且单纯,其余的思量也太过深刻,臣一时还未捋得透彻,请殿下见谅,臣稍显愚钝,不如殿下英明。”装傻充愣还是他一贯的做法,而相公其实也警告过他,切勿掺和进皇室斗争之中,尤其是皇子之间的,明帝暂且没有立下储君的意思,他可不能假做聪明。

前言过耳,警钟悬头。

赵书廷的一番话显得缜密,元王殿下虽觉得他滑头得很,但心里却也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毕竟满朝文武中有像他这般剑走偏锋胆量又够足的人也不多,东西一旦少了便显得罕见了,他也觉得稀奇。元王轻声笑了一阵后又转身对向了湖面,见着湖心岛的附近还停泊有不少船只也不经意的落了眼,心中仿若还流淌进了那冰凉的湖水,涓涓不断。

风吹湖浪,岸边也有一阵花香,似是末夏的菱花。

“赵书廷,”元王殿下背着手再唤了他一句,他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清楚,赵书廷闻言也恢复了更冷静的神色,回话道:“殿下请问便是。”他的眼睛也落去了那湖心岛的位置,还见着了那船只上挂着的随风飘扬的亮色旗帜,那也实在招眼,但他心里还想起了一人,那更是存心。

元王殿下先停顿了一刻,等着那菱花的香气全部涌入了自己的心腔后才又想开口询问,它似乎打通了自己的关窍经脉,所以这会儿才能更利索干脆的问话,他已经想了很久了。等清风再袭来了身边,衣袖被吹起,元王殿下再度转身面向了他,正眼垂落,神色也足够正经,发问道:“赵书廷,你是不是想做本王的妹夫啊?!”

“本王已经怀疑你很久了。”

他还是很直接的问出了这个由来已久的疑惑,其实不止是他,修王之前也私下听说过,听着父皇有意选他为日后的驸马,将三公主,就是他们的妹妹下嫁于他,虽是捕风捉影,但无风不起浪,这还是有些凭据的。

元王突然提到了公主的事,赵书廷闻言一惊,也不是受到了恐惧,他只是有些慌张,却也并未矢口否认,也没有摇头。他是有自己的一番计算和心思,但对于公主,他只想把自己最真实纯真的一面留给她,于他而言,公主犹如仙境神明,他只敢崇敬,哪会亵渎?

元王殿下现在是要他给个肯定的答案出来,他神色严肃,口吻认真,赵书廷也明白这事的轻重,他立即便放下了手中握有的长剑,往后退了两步,提衣跪了下来,且恳切回道:“殿下明鉴,微臣并未对公主有不敬之意,微臣十分尊敬公主,不敢有懈怠之心。”他像是顾左右而言他,并未直接回应刚刚那个问题,只是借着了君臣有别的礼仪来为自己开脱。

赵书廷还一直低着头,只听着了两畔耳边经过的飒飒风声,仿佛心里静得很,连自己不太平稳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听见,他的不理智全系于公主一人,这般的慌乱脸色投入了湖中也透亮得很,元王的眼神余光也看得很清楚。但还是那句话,他并非是来问责的,只是想解惑罢了。

“起来吧,本王也只是想弄个明白而已,这也并非是什么罪过,况且……”况且公主也喜欢拉着他胡闹玩耍,明帝也已经生了这般心思,哪里还轮得到他做主责问?

元王自然也是疼惜公主的,他为贵妃所出,也没有同母的血缘亲妹,一直将明清缘视作了自己的亲生妹妹,呵护关爱,也想着为她多多思虑一些。公主一向备受宠爱,也是有些骄纵任性了,若是换作了旁人或许也还真的不能长久忍受,但赵书廷似乎不是,他总是跟在她的身边保护着,在她跟前也跟个没骨头没脾气的软包似的,当真还是好性子呢。

“呵呵,你这般紧张作甚?我又不会责骂于你,要是让公主知道了她可不会轻易放过本王的,哼。”这句像是在抱怨,他也是有些为难,不敢在公主跟前多讲赵书廷的坏话,她可是要打人的。

“也是难怪啊,本王之前总见着你跟在公主的身后,脚步都不肯多挪一步,原来你这人心思藏得这般深?早就想借着攀附公主的机会来为自己平铺官场之路了?”这话说的自是有些难听,元王借机戏谑,赵书廷不是傻子,他听得懂,但他的谋算从未用在公主身上,他不愿,也不敢。

“殿下此言不太有理。”

“臣并未对公主有此阴暗盘算之心,臣尊敬公主,也爱护公主,心中只多敬爱,没有城府算计。”为了公主,他敢回怼元王殿下。

赵书廷也能猜测到他心中所想,无非就是想说自己对公主有刻意觊觎的心,接近公主也只是为了追求富贵荣华罢了,并不真心,倒是伪装得虚伪深沉,令人只觉阴寒。这样恶毒揣测的心理也不光是元王殿下怀有,修王也是这般的,甚至于皇城内众多子弟也都是,但他没有千万张嘴,所以也没法一一替自己辨清了。

“殿下,臣对公主是有青梅竹马的情意的,臣的确想与公主在一起,但臣仅是一介卑微之身,文武不全,也无旁的出彩之处,臣自有自知之明,臣只是想离公主近一些,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罢了。”

“殿下,臣的生母早逝,也唯有一个亲妹与自己亲近,公主待臣真诚,臣自心甘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赵书廷又打出了一回催情的戏码来,虽然这番言辞有些刻意修琢,但他讲的也都是实话,除了亲娘和妹妹,公主于他而言便是最重要的女人了,命都可以交到她的手里,只要她想要。

说着说着他的口吻语气也变得更软和了不少,只要一提起了公主那也是万般柔情,眼神都变得更明亮了些。赵书廷这突然变得更硬气了些,元王一时有些发怔,反应来后也扬起了嘴角,自觉抓到了他的弱点,那拉他为营也更添了些可能了。

“哼,没想到你这个酷吏还能有这么痴情的一面啊?不过我的皇妹实在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寻常的人的确没有资格来取得她的欢心。”“不过啊,小赵大人,你若想与公主在一起那可要吃不少的苦头啊!你愿意吗?!”

他也认真的还瞧着他,当然也是还质疑着他的真心,不光是为了自己的势力增长,也还是为着了自己的皇妹思虑的。元王殿下是个直白的人,他倒觉得自己不似修王那般有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这面皮和心都是阴沉黯淡的,他却是更敞亮,所以喜欢讲实话。

“还请殿下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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