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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七天·翡翠瑶池(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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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和秀秀说什么呢?”方叱羽低声问。

“听不见啊,嘘。”裴洛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围在帐篷的门帘之后,五六双耳朵支棱着,依然听不清水边的低语。殷炽瞥了一眼营地右侧的那顶帐篷,心说难怪师襄一声不吭地就扔下他和卫山河跟着谜语人走了,早知道他也去挤挤尹有攸在的那边。

“如果有问题的话,秀秀会给我们信号的……吧。”叶九溪道。他这话说得自己心里都没底,眼看着亓秀秀还在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和小谷交谈,也跟着心焦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掀开帘子出去。

“不是说恶面只会在什么心神放松还是恍惚的时候出现吗?别给她增加压力了,越在意就越难调整。”裴洛川说,“再等等,三分钟后没动静,我们就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们又这样观察了一会儿,便看到交谈似乎是结束了,小谷慢吞吞地拖着假腿转身离开,而亓秀秀则是站起身来注视着小谷的背影,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她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喜是忧。

就这样静静凝望了片刻后,亓秀秀忽然扬手将火把丢进了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火焰,只留下一缕逸散的白烟。

火把熄灭,她的身影伫立在篝火光亮的边缘,再退一步,就要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这个举动顿时就让帐篷里的众人把心提了起来,仔细看去,几乎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就连一直没怎么开口讲话的卫山河也不禁低声道:“天啊……”

就在这明与暗的交界处,亓秀秀的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只见那芙蓉一样明艳的裙摆渐渐变浅、变淡,像一幅被浸湿的画宣,又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不过几秒,整个人就隐没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尽管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亲眼看到她消失时,叶九溪还是心里重重一跳,几乎有一种扑过去抓住她的冲动。

浓云蔽月,瑶池深黑寂静,不可探知的另一面,是归属于死亡的世界。

他用力握紧剑柄,深呼吸,心口涌过一阵激荡的热流。

——很难想象,亓秀秀站在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之前,是怎样调整好紧张的心情、又是怀抱着多大的勇气,才能如此平静地投入深渊之中。

哗啦……

一阵极轻极浅的水声翻涌,在真正的亓秀秀消失的同时,另一个“亓秀秀”凭空从湖里走了上来,慢慢地步入篝火照亮的边缘。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恶面诞生的模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个“亓秀秀”似乎都和本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噙着笑,微微闭着眼,似乎在适应翡翠瑶池清新的空气,七秀校服轻盈灵动的细纱裙摆沾了水渍,湿漉漉地拖行在地上,留下一长串深色的痕迹。

但很快,那浅浅的笑容就僵在了“亓秀秀”的脸上,好像被某种危险的存在盯住了似的。

恶面与本体共享记忆,面前这无人的营地里究竟有什么,“亓秀秀”很快就从意识中找到了答案。发现问题后,她头皮一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抽出背后的双剑扔在地上,对着两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人满为患的帐篷扬声道:“算你们赢了,我投降。”

话音落地,帐篷门帘后传来一声机括弹动的轻响,“亓秀秀”松了口气,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威胁感暂时消失了。

“恶面这么识时务吗。”

唐逐星放下一直在瞄准的螭首千机,语气中甚至有一丝遗憾。

“这样也好,省得浪费时间。”师襄已经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一边回头叮嘱道,“绑了吧,别把她跟落难侠客的恶面关一起,这些东西凑一窝准没好事……”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湖边,检查亓秀秀消失的地方了。

为了防止再照出计划之外的恶面来,师襄并没有拿火把,也特地避开了能照到水面的地方。她蹲下来,看着地上浅浅的脚印,陷入了沉思。

脚印断在湖边,亓秀秀也是在他们的注视下凭空消失的,所以她并不是被拉进湖中,而是真的就像照镜子一样,通过翡翠瑶池到达了另外的一个空间。

“人间”风月,瑶池仙“镜”吗?

师襄回头看了一眼,亓秀秀的恶面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家都拎得清,没在恶面身上寄托半点儿队友情,给她捆得严严实实,但那恶面并不以为意,还在笑嘻嘻地跟方叱羽说话,说的还都是些糗事,方叱羽实在是被烦得没招了,捂着耳朵走了,留下疾夜看守着她。

这场面也许有几分好笑,但是师襄笑不出来。

这样看来,恶面和人机差别还是很大的,人机对玩家的攻击欲望与生俱来,恨不得置玩家于死地而后快,但恶面更像是纯粹的坏,自私自利、我行我素,以恶意消遣而取乐。

杀人只是一种令它们感到开心的方法,只要能折磨到玩家,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对恶面来说大概都是一样的。

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师襄对颂命口中的第七天就越是在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这个大家素未谋面的万灵不惜付出孟秋口中的巨大代价,明知道可能会被浪客行抹去关键内容,也要把这样一封充满了“剧透”的信递到柳七刀手中?

残月无声地沉入远山的阴影中,黎明将至,夜到黑暗最暗之时。

低沉的摇橹声伴着轻而缓的水波晃动着,结了黑藓的桨板搅碎了倒映着暗红圆月的水面,一叶小舟正在在一条好像流淌着鲜血的大河中慢慢前行。撑船的船夫看起来不能算作是人,灰白皮肤,蒙翳双眼,枯瘦的手吃力地握着桨板,身形伛偻,好像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不知船撑了多久,无边血色中终于出现一线陆地的影子。船夫面无表情,慢吞吞地将船摇向岸边,等离得近了,那无神的眼却忽然睁大了几分。

他看到有个姑娘坐在岸边,双手托腮,正在四处张望,身上似乎披着一层莹莹的光,在枯树鬼火间看起来十分显眼,与阴沉恶劣的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倒是稀奇,竟然还有自己找过来的。”船夫嘀咕道,“省我一趟船。”

小舟乍一搁浅在岸边,他已经飘了下去,预备着回答那些连珠炮似的问题。

反正无非就是一些惊恐无助的尖叫,间或夹杂着这里是哪儿、我是不是死了之类的话,要让他们冷静下来,通常还得费一些工夫——

“这位大哥,你就是幽隐乡的船夫么?”

那姑娘看见他,面上不仅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几乎称得上是开心地冲他招了招手。

幽隐乡有百多年来没响起过这样轻快的声音了,船夫恍惚了一瞬,竟然顺着她的话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我就是幽隐乡的船夫吗?

没等他回答,那姑娘却似是认出他了一般,笃定地点了点头,竟然主动凑上前来,笑吟吟地说:“您受累,再和我跑一次船,去一趟翡翠瑶池?”

翡翠瑶池?船夫闻所未闻,他摇了摇头,道了声拒绝,没有眼珠的眼眶中一片灰白。

阳界与此界相连之处,散碎如晨星,何止以百计。奈河茫茫,永无边际,想要在其中精确地找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无异于痴人说梦,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哪儿来的,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

这姑娘正是亓秀秀。听到船夫推脱,她赶紧道:“我知道翡翠瑶池在哪儿,来的路我都记在心里,最多只是远了点儿,不会出错的。”

“远,那就更不行了,若是就在此处,尚且有回旋余地。”船夫叹道,“我须在轮回台山前与幽隐乡间来回摆渡,不可离开。”

确实,没听说过家园车夫擅离职守到处乱跑的。亓秀秀拧着眉头思索,小谷说是让他们找船,也没说非得带上船夫,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船夫身后搁浅在岸边的小舟,考虑夺船而逃的可能性。

沐浴在她直白的视线中,船夫也是一头雾水。自己明明已经是鬼了,不知为何却还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凉意,也不知道这怪异感觉是从何而来,他下意识地就死死握紧了手中的船桨。

“那您知道,如果生魂到了幽隐乡该怎么回阳间吗?”亓秀秀遗憾地按下了危险的念头,询问道,“是您能直接划船送他们出去,还是得先去找一个叫张承玄的人?”

张承玄是奇遇赴九幽中的NPC,也是掌握离开此界秘法的人。原本的奇遇剧情中,玩家重伤后便直接来到了幽隐乡,船夫只起到一个引路人的作用,相较于张承玄来说反而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只是渡船载魂,往返在幽隐乡而已,至于张承玄,这人修行多年,早已破去轮回离开了。”船夫道,“你知道得倒多,却不知他在幽隐乡手铸一座载有清河张氏秘传之法的界碑,生魂触之即得以回返。”

“原来如此,张承玄真是个好人啊。”

听完船夫的话,亓秀秀怅然地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儿还有多余的船吗?”

“有。”

船夫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他深刻怀疑,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下一秒这姑娘便要拔出背后那看起来锐利无比、寒芒烁烁的双剑杀过来了。还好他确实留有另一艘小舟,而这姑娘也只是弯了眼睛,道:“那便请您借我一只吧。”

“你把这船划走就是了,我再去取。”船夫将手中的桨递给她,那姑娘的手臂纤细修长,却意外的很有力气,稳稳接住了沉重的旧桨板,拎在身侧像倒提一把沉重的长戟,看着竟有几分将军似的凛凛威风,“你要渡船去那什么瑶池?做什么?”

“去接人回家。”亓秀秀掂了掂手中的桨板,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船夫又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遍,看她身上莹莹的光在幽隐乡血色的永夜中恒定地亮着,好像将这一方天地也一同照亮了似的,便忍不住说:“你知道过了轮回台便没有回头路吧。”

渡罢奈河无归舟,鬼门关前不回头。

了却尘缘断执念,跳入轮回赴九幽。

亓秀秀笑笑:“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给他们找船来了么。”

得到确定的答案,船夫不再言语,静静地飘在一边,看她倒拖着桨板走向搁浅的小舟。

这只是一艘再平常不过的木头小船,满是被风雨侵蚀过的斑斑痕迹,青苔葛藤像长进了木缝里,已然成了船的一部分。亓秀秀把桨扔到船舱里,打量着它,觉得怎么也不像是能载七八个人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

看来要做好多次往返的准备了。

她弯下腰,试图将小舟拖入水中。这船身看着破旧,入手却像冰一样刺骨寒凉,有着完全不符合外形的沉重。阴间似乎没有昼夜与时间的概念,她生拉硬拽地废了半天劲,最后终于一脚将船踹下了水,头顶那轮巨大的红色圆月却依然高悬着,没有半分变化,也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

没有时间休息了,想到仍不知下落的同伴们,亓秀秀顾不得酸麻胀痛的双臂,直接跳上了船。

——说来也奇怪,这船在岸上明明沉得要命,这时候却像一片苇叶,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要走了。

亓秀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船桨用力向下探去,哗啦一声,桨板破开暗红的江水,小舟缓慢地动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

亓秀秀匪夷所思地瞪着船桨,船桨也就是没有眼睛,不然这会儿该无辜地回望过来了。

岸上的船夫也看到了这一幕,却并不惊讶,只扫了一眼在浅水区胡乱打转的小船,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撑船不难,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奈河中摆渡的,不然百年来,幽隐乡也不会只有他这一个接引人了。

炽烈的天光从帐篷门帘的缝隙中洒下来,一瞬间就盈满了视野,几乎有些灼目。

祝灵正有点难受地眯起眼睛,不过几秒,那门帘便被人放了下来,走到他身旁的脚步声很熟悉,轻而沉稳,是殷炽。

“什么时候了?”放松下来,他用气音问。

“第二天下午。”小心地查看过伤口,没有再出血,不用换新的绷带了,殷炽明显松了口气,“你睡了一天多一点。饿吗?”

祝灵正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伤口在缓慢地愈合着,带来的疼痛和麻痒更甚于昨,让人没有半点胃口。他侧过脸看向旁边,龙葵的位置没有人,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百草卷也不在原来的地方,连赤箭都已经痊愈得差不多,迈着小细腿去帐篷外面溜达了。

——他还在拖累大家,这让祝灵正的心情更灰暗了,完全失去了进食的兴趣。

“多少喝点枫糖浆吧,是甜的。”殷炽道。

那可以来一点。

卫山河听到他们说话,抱着晒好的毯子也进来了,对殷炽微微偏了偏头。

殷炽接收到这个信号,将装着枫糖浆的小瓶子递给他便匆匆出去了。

这一个照面,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祝灵正看在眼里,皱起眉头,疑心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他才发现,营地里安静得可怕,除了他们之外,再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卫山河。

“嗯?”卫山河坐在床边,正在拆瓶口一圈密封的红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身为气纯,他向来束得齐整的发冠落了两缕黑发在额前,表情淡漠如常,眼底却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好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枫糖浆也堵不住祝灵正的嘴,更是要坚决地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人都去哪了?”

卫山河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也没打算瞒着祝灵正,昨晚的龙葵和柳七刀就是一种很好的前车之鉴,但昨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各种突发情况接踵而至,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直到现在,都还处在缓慢的反应过程之中。

他先给祝灵正简单讲述了一下柳七刀和小谷的往事,才道:“今天落难侠客的恶面没有发布任务,所以大家就去找恶面了,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主动出击……”

卫山河特地用了比较委婉的描述,事实上,师襄的原话是既然恶面不会死,那就把他们全都找到然后一起大卸八块,比恶面还像恶面。

没有了落难侠客的任务搅局,大部分人一起出动,效率就变得很高,尤其是在方叱羽和唐逐星的联手侦查下,他们不到中午就找到了恶面们的落脚点。只不过这群恶面根本没有所谓的队友情,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尤其是陆厌的恶面,连根猫毛都没见到就消失了,他们只来得及抓到一个跑得最慢的祁云纵。

枫糖浆的瓶子被卫山河捏得咯咯直响——这剑纯,落网的时候还不忘把他的气场全都炸了,简直该死。

杀人莫过诛心,怕恶面再说出什么刺激人的话来,他们第一时间先把“祁云纵”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营地旁的几棵歪脖子树这下是热闹极了,落难侠客、亓秀秀、祁云纵,三个恶面被一视同仁地绑在上面,稻草人似地竖在光秃秃的草地里,谁来都得吓一跳。

总体来说,他们这次反击还算成功,但奇怪的是,找到恶面的落脚点时,仇非并不在那里。

根据殷炽和叶九溪的说法,谢不若的最后一刀贯穿了仇非的喉咙,唐逐星也亲眼确认过了,她虽然没有死去,但身体上的伤口也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想来活动一定是受限的。

这样的仇非竟然不知所踪,很难不让人在意。

至于现在……

“恶面们还是太聪明了,我们只找到这一次,后面就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卫山河道,“他们应该是有很强的报复心理的,营地在这里,大家也不敢深入山林太远,就撤回来了,基本上分成两队,在附近巡逻。刚刚我就是来换殷炽的班。”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祝灵正就已经有点跟不上了,此时更是沉默了大概有整整五六分钟,才开口问他:“你说‘基本上’。除了亓秀秀,还有谁不在吗?”

“柳七刀。”

卫山河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还是有些惊叹于祝灵正在某些细节上的敏锐。

“说来话长。你记得瑶池背后那几座有积雪的山吗?柳七刀去那里了。”

时间倒回到昨夜,小谷对蹲下身来的亓秀秀悄悄耳语。

“镜子也算是一条路,却并不通向那里。”她细声细气地说,“幽隐乡本来就是死人该去的地方,对生魂来说,唯一的捷径就是死亡。等你下去了,就明白了。”

在当时,她所说的这些话,第二顶帐篷里的玩家们还无从得知,但第一顶帐篷中的人却从尹有攸那里听到了非常完整的转述,这些人里面当然也包括柳七刀。

生和死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成了几乎不能提及的敏感词。搞定亓秀秀的恶面后,他第一时间便冲向小谷,急急地问:

“只要是死亡,就能够到达幽隐乡吗?死去的人之后也可以和大家一起回来吗?”

“什么意思?”听到他的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叶九溪颤声问第一顶帐篷中的玩家们,“什么‘死亡’?小谷到底和秀秀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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