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先别吵。”裴洛川拉住了他,按在叶九溪肩膀上的手微微发抖,“问题太多了,我们一个一个来,先让柳七刀问完。”
这样说着,他转过头,又对上一边方叱羽的视线。
方叱羽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安,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想法,在此时应该是一致的。
死亡这个词,实在是太令人焦虑了。
难道秀秀还要付出产生恶面之外的代价吗?
记不住的心情大家都很能理解,行守招了招手,带他们去一边补课,这边小谷却被柳七刀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蒙。
她眨了眨黑黝黝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指向躺在一边的谢不若:“你说他么?”
柳七刀喉头一阵发紧,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奔流在四肢百骸的血液也滚烫得好像要燃烧起来,只要一点点希望就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小谷歪了歪头,有点不解地看着他:“可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他哪里也去不了。”
她用力地嗅了嗅,仿佛确定了自己的说法一般,笃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好像被困在已经死掉的身体里面了。”
“是提示框!”
补课归来的叶九溪失声惊道:“原地疗伤和回营地休息的提示框!他没有选!谢不若没有选!”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好像又回到了第五天的华清宫,兰瑾带着冰凉笑意的话语,在耳边絮絮地回响着。
【“‘我’实在是顾不上了,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逃,抓紧从这种令人发疯的疼痛和恐惧中解脱。没有一丝犹豫,在意识到那提示框是什么的同时,‘我’就按下了它——然后,我就从一个亡者的骨骸中诞生了。”】
柳七刀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又把视线落回到小谷的脸上。
小谷仰着小脸,也在看他,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有一丝好奇,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忽然陷入了沉默。
是的,他应该记得的。他们从第五天回来之后明明已经复盘过了,所谓的选择是虚假的,浪客行里没有复活,无论哪个选项,都只会让玩家变成人机。
这提示框背后的深意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掌握的情报又不算齐全,在轮回珠碎掉之后,大家便非常有默契地终结掉了这个话题。
设置这样一个完全虚假的“复活机制”,是不是意味着,从始至终,他们只要进入到这本书里,就没有再出去的机会了?
没人愿意去想,就算是理智如仇非、付井仪等人也选择了回避。因为一旦追究下去,他们迄今为止的努力,说不定可能统统都要变成做无用功。
——作为人机而回归的“复活”,没有离开的唐催寒和他的人机队友,留下书信的陌生玩家颂命,所有的蛛丝马迹,似乎都在向他们暗示着,浪客行是一本没有结局也不会结局的书。
虽然这样的逃避显得有些可笑,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凭借着那一点回到现实的希望而努力至今的他们来说,有时候,无知才是对自我最好的保护。
师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背过身去,仰起头看着暗淡的夜空,揩掉了眼角的泪水。
强势如她,也没有办法形容那一瞬间的震撼,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谢不若没有做出选择,也就是说,从死亡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的魂魄还在身体中,停滞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死亡里,一直在忍受着没有变化、也没有尽头的痛苦。
是这样的啊。毕竟,浪客行不就是让死亡的玩家们一直保持着死时的状态,通过重复这样的痛苦来逼迫不知情的他们立刻做出复活的选择,从而成为人机的吗?
行守和尹有攸一左一右抓住柳七刀的手臂,但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怔怔地看着谢不若平静得好像只是入睡般的面容。
他脸颊上曾经溅上的血,也早已经被擦得很干净了。
得知噩耗的一刹那,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柳七刀的潜意识里,却已经做好了谢不若再度“回归”的准备,作为没有神智的、最普通的、只会重复既定台词和敌视玩家的人机,“回归”。
大家都是这样的,唐催寒,兰瑾,龙池乐……大家都是这样的,饿了么也无法例外。
该如何面对他,如何和他相处?柳七刀不知道。他想象不出来,却也没有办法拒绝,因为这就是游戏的设定,是既定的命运,作为玩家只能、也必须接受。
可他们说什么?
谢不若没有选择。
他没选!
即使□□和意识都始终被强制停留在最痛苦的、死亡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有选!
“bro……”柳七刀喃喃出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嘴里,咸而苦涩,但柳七刀却笑了起来。
他又哭又笑,也不管身边人担忧的目光了,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哈!”龙葵也在笑,腰间的伤口疼得她面色扭曲,但她的笑声比柳七刀还大,“谢不若啊谢不若,你小子可太有种了!真特么是头犟驴!”
“哎哟,疯了两个。”亓秀秀的恶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也跟着乐出了声,“哈哈哈哈!有意思!”
湖边林中,成片夜枭扑簌簌惊飞,营地里充斥着鬼哭狼嚎,唯一大惑不解的只有小谷,她拧起眉头,不明白这些人都在干什么,情绪又为何如此激荡。
龙葵笑够了,捂着伤口安静下来,垂下头去。她的肩膀抖动了几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无喜,只轻轻地问小谷:“怎么才能让他彻底死去呢?”
柳七刀没对她的话表现出任何异议,行守和尹有攸迟疑着松开柳七刀,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篝火边上半跪下来,握住谢不若冰冷的手。
悲痛的情绪,好像暂时从他的身体中被抽离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意。
“你不选,我们也不选了。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不信只有这一条。”柳七刀低声对谢不若道。
他感觉有一团烈火在心底灼灼地燃烧着,胸口也涌起一阵暌违的暖意:“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休息吧,bro,我们一定会再叫醒你的……一定!”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说到最后,柳七刀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非姐和祁云纵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啊。
“让他彻底死掉吗?”
小谷撇撇嘴,提到她不喜欢的话题,有些不开心,但还是看在湘竹溪的交情上回答了龙葵:“回去,去那个我没办法跟着的地方。”
“客栈吗?作为第七天的终结。”行守思索道,“那我们就要赶紧通关了。”
看大家的情绪终于都平定下来,方叱羽还惦记着方才那个未完的话题,连忙插空询问道:“小谷,刚刚你说的死亡是什么意思?对秀秀有影响吗?”
他没想到的是,一直有问必答的小谷听到这个问题,却突然成了只锯嘴葫芦,大眼睛转了两圈,才甜甜地回答:“我不知道呀。”
这一听就是敷衍,还是很不走心的那种敷衍。方叱羽一噎,还想继续问,却被叶九溪拦下了。
“算了,别问了,就算知道,我们又能怎么样?”叶九溪道。被谢不若的事情一打岔,他也从惊惶中渐渐冷静下来,坚定道:“相信秀秀,相信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她,尽快结束第七天。”
不知不觉,弯月已经完全落入远山背后。
天空中浮起淡淡的灰霭,长夜将明。
“说到客栈,其实我一直想问。”唐逐星指了指一边亓秀秀的恶面,“我们回客栈之后,这些恶面会跟着消散吗?”
“我说了万万次了!还问!”小谷不满道,“不会!只有你们死了恶面才会消失!”
“什么?”
玩家们面面相觑。
“这可不行,不是说浪客行的地图是长期存续的吗?不能放着它们不管啊。”行守忍不住道,“别人不知道,付老师肯定是个祸害。”
就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了……
“确实,上一个长期滞留人间的NPC已经彻底变态了。”师襄赞同道。
“翡翠瑶池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地动改变了风水吧。”卫山河道,躬下身来问小谷,“有没有什么办法改回去?”
“如果你们有移山易海的本事,也不是不行。”小谷看了看天色,摸摸自己鼓鼓的肚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变了话题,“好饱。”
“诶?”裴洛川一愣,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告别,“别走啊,我们还有很多问题!”
小谷充耳不闻,慢吞吞地挪动着假腿来到柳七刀身边。
“我吃饱了,谢谢你呀。”她说,忽然又压低声音,对他耳语道,“机会只有一次了,要珍惜。”
“珍惜什么?”柳七刀一愣,但小谷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随后便慢慢地隐入了黑暗中。
随着那瘦弱的身影消失,笃、笃、笃的敲击声也渐渐远去了,她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缥缈的梦,在天亮时醒来,不见了踪影。
柳七刀站起身来,看着小谷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侥幸没上烤架的兔子们挨在一起取暖,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地发抖。
柳七刀隐约有种预感,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道别。
浪客行这本厚重的书里,从此再也不会出现这个小小的身影了。
“所谓的移山易海……”
卫山河并不知道柳七刀和小谷的秘密,还在试图给祝灵正描述后面发生的事情。
这话他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奇怪,但偏偏又是现实中发生了的:“柳七刀可能是受刺激太大,一听说叶九溪他们仓库里有神机雷,谁也拦不住,自己带着就上山去了。”
祝灵正中途眼泪就流了满脸,听到这里,也有点哭不出来了,只想起身下床。
“他要炸山吗?”
“……”卫山河沉默,又把他按了回去,“你不是龙葵,老实点。”
龙葵被偷袭的时候精神紧绷着,已经提前有所戒备,千钧一发之际好歹躲开了要害;而陆厌的恶面毕竟是个明教,最擅长出其不意,那一刀祝灵正是真的没避开。他的反应但凡慢一点,或者裴洛川回头晚上那么半秒,这条命都保不住了。
“我想帮忙。”祝灵正试图抗争。
卫山河叹气:“躺着吧,那可是陆厌的一刀。”
陆厌狠起来确实是个无情的杀手,祝灵正感受了一下空空如也的丹田,还是老实地躺了回去。
“得让他给我的号打白工当赔偿。”他看着帐篷顶畅想未来,“浪客行周常、吃鸡周常、摸金周常,都让他做。”
“确实,他应得的。”卫山河赞同。
“哈啾!”
陆厌——真正的那个,打了个喷嚏,手跟着一滑,沉重的棺材板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哇!小心点。”李千驰及时用枪尖将木板挑开,嘿嘿一笑,“上面肯定有人念叨你呢。”
“算了吧,背后凉凉的,估计不是什么好事。”陆厌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力将陷进棺材中的弯刀拔出来再次劈下,如此重复三次才劈开一整块木板,饶是如此,手臂也酸痛得差点握不住刀,“哎,累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巨响,两块被劈得齐整的木板轰然倒地,仇非松开紧咬的牙关,倚在盾上喘着粗气。
曲小蕨放下手中正在编的苇藤,拿袖子给她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非姐,要不歇一下吧。”
仇非摇了摇头,双手交错,又提起变得格外沉重的盾刀:“不能歇。勾魂使者的数量越来越多,追得也越来越紧了,到这个岛上来也是时间问题,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可惜,这棺材板在水里也坚持不了多久。”陆厌长叹,“要是有艘真正的船就好了——”
“无论如何,起码要把落难侠客带出去,保证其他人通关。”付井仪平静道。祁云纵将他编好的草藤接过来扎成束,暗红的月光下,在他们脚边堆成座小山的草藤也是暗色的,每一束都浸透了手指磨破而渗出的血。
落难侠客自然也没闲着,非常努力地帮他们扎着木筏,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不妨碍他加入玩家们的对话:“锲而持之,各位,‘绝世奇遇三代目’就快要完工了!”
船的名字都是曲小蕨起的,绝世奇遇一代目和二代目在帮他们短暂甩脱勾魂使者的追踪后,已经光荣殉职。从NPC嘴里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太有节目效果了,李千驰听得嘎嘎乐,乐着乐着,他无意间一抬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僵,迟疑着停下了动作。
“河面上好像有光?”
“看错了吧。”陆厌头也没抬,但李千驰依然抻着脖子张望,甚至放下手中的活站了起来。
“不对。”他说,“真的有……我靠!”
曲小蕨被他音量骤然暴增的一声吼吓得一激灵,一抬头,就发现李千驰连人带马只剩下一个残影了。
她奇怪地站起身跟着看了两眼,忽然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我——哇啊!”
也难为她记得付井仪还在旁边,紧急撤回一句我靠。
只见宽阔长河上一只小船箭一般地驶来,快到岸边也丝毫不曾减速,撑船的人裙袂翻飞,黑发如云,不是亓秀秀还能有谁?
“秀秀!”
马蹄踏在浅滩,溅起一串血红的水花,李千驰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从小船上跳下来的亓秀秀,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中招了?不对,你有船!天啊……到底怎么回事?”
亓秀秀借他的力轻巧地落了地,刚好把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曲小蕨抱了个满怀。
“我来接你们。”亓秀秀抱住曲小蕨,听着她呜呜的委屈啜泣声,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用力地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