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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七天·翡翠瑶池(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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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好。”

落难侠客在众人介绍下,微微欠身,非常恭谨地向亓秀秀抱拳行礼。

“你好。”亓秀秀回礼,仔细端详着他,心说正版的和上面那个牛精恶面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尽管满面疲累,神情却依然沉稳坚毅,双眼也炯炯有神,称得起侠客二字。

“我不慎流落此地,得各位奔走相助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又累及女侠只身赴险,实在惭愧,无以为报。”落难侠客长揖不起,掷地有声道,“从今以后,在下之命即是各位之命,在下之躯即是各位之躯,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这谁教的?”亓秀秀刚开始还有几分感动,后来实在是越听越出戏,转头狐疑问道,“怎么这么耳熟呢……你们跟他结义了?”

曲小蕨嘿嘿偷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举起手给亓秀秀看与勾魂使者过招时受的伤。

“秀秀姐你看,那些勾魂使者不仅刀枪不入,被它们身上的黑气沾到都是一道伤呢。”她到底年纪小一点,又一直在生死边缘奔逃,此刻骤然放松下来,便黏黏糊糊地挨在亓秀秀身边撒娇,“好疼的!”

阴界不知道是什么规则,背包仓库里的药品都取不出来,伤口得不到很好的处理,即使敷了草药,愈合得也慢。亓秀秀看着她满是擦伤、黑气缭绕的小臂,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下面不能用背包,就把绷带在身上缠几圈再下来了。

“腿上的伤呢?给我看看。”

“啊?这个就不用了,没什么事的。”还在美滋滋等安慰的曲小蕨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就,一点点破皮嘛。”

她调整站姿,试图将受伤的腿藏在后面,不让亓秀秀看清楚:“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走吧?总待在原地,勾魂使者会追过来的。”

“……”

话到了嘴边,又无话可说。即使独自一人举着火把慢慢走进冰冷漆黑的湖水中,奔赴幽暗无光的深渊时,亓秀秀也没有害怕或畏缩过,现在却竟然破天荒地心生怯意。

“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是我来晚了。”

“啊?”不仅曲小蕨,还牵着马站在一边的李千驰都傻眼了,“说什么猪话呢,咱剧本上可没写煽情环节啊。”

亓秀秀摇了摇头。

藏也没用,李千驰接住她时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轻铠下绷紧的肩膀,曲小蕨朝她跑过来的时候跛着的腿、笑起来却仍然因为疼痛拧着的眉,清清楚楚,早都全部落进她眼底。

命运如同纺锤上的丝线,时刻向前滚动着,将每一处微小的变动都织进最终的结局,毫厘不差。决定转换恶面时的斟酌,站在漆黑湖边时的犹豫,或许都是同伴们身上这些狰狞伤口的来源。

那句对不起一出口,她才有些恍然地想,为什么柳七刀总是在道歉呢?

亓秀秀自己的脾气爽快干脆,便总觉得柳七刀性格似乎也太过温吞了,一到这种时候就特别容易瞻前顾后,让人很无奈。说到底,任何事都不会是他一个人的错,总是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真的很没有必要。

她不愿意在这种事上纠结,是因为绥梦山和华清宫的兰瑾给他们队的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同样挣扎在死亡边线、甚至可能还要靠别人拯救的人,没资格回味过去、虚构可能,将精力浪费在自怨自艾上,是最没用的行为。

可是,不久之前她还站在柳七刀身后,看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沙土里。现在情景变迁,站在人群中央的成了亓秀秀自己,而只有当她站在这里时,才真正地明白了柳七刀的心情。

——人怎么可能是纯粹理性的,若真有纯粹理性的人,又怎么可能有着这样深切的牵绊。

由爱生忧怖,情深而责切。心有所系,身才有所累。

“不是,我们不是之前早就说好了,要打倒个人主义、禁止独断专行、大力弘扬集体责任制吗,你这又是搞哪套?”李千驰嘴一撇,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来,肘肘她,“整这么严肃,我可不敢跟你玩了。”

伤感的氛围被他一肘子捣得烟消云散了,亓秀秀有点无语,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情,将注意力放回到正事上来。

“船是我从幽隐乡划来的,只有一条,就这么小。”她组织语言,用最快的速度说明情况,“一次带走八个人不太可能。”

“你看我们在搓的这个棺材板儿能用上吗?”陆厌屈起手指敲了敲目前还完全看不出是船的绝世奇遇三代目,“之前也做了两条船,不过很快就报废了。”

亓秀秀蹲下来,扯了扯那些还沾着血迹的草绳,摇了摇头:“不行,奈河比瑶池倒影出的湖泊大多了,距离不是在四个岛之间穿梭可以比的。不然我们分两批过河吧,你们觉得呢?”

李千驰不知道有没有思考,反正张口就来:“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你刚刚还在说要打倒个人主义,禁止独断专行。亓秀秀跳过了他,问安静站在一旁的付井仪:“小付老师,你觉得呢?”

付井仪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比我们都熟悉水情,直接决定就好。”

“我都OK,听安排。”陆厌不等人问,直接举手表态。

“……”亓秀秀看向饿了么队的两个人。

仇非和祁云纵一前一后站在人群之后,两个人大约是疲惫到了极点,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只在刚见面时和她打了招呼。

仇非一贯是这样沉着的个性,现在和她对上目光,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完全交由她负责的意思;祁云纵……祁云纵好像站着睡着了。

看着他们俩,亓秀秀心里有点紧张,又有些疑惑: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人主动问起上面发生的事,来时做了整整一路的心理准备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即使如此,她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将噩耗告诉大家。

算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回到幽隐乡,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她下定决心,便道:“小蕨轻,第一批可以带四个人上船,就定这位侠客、小蕨、付老师还有陆厌吧。千驰、非姐,呃,醒一下,你们三个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们。”

“这船靠谱吗?结实吗?你们安全不?”李千驰凑上去观察那只小船,屈起指节咚咚用力敲了两下船板,疼得嘶了一声,“倒是挺硬的。”

“这是我找幽隐乡的船夫要的,比你靠谱,放心吧。”亓秀秀看着李千驰龇牙咧嘴,笑了一声,“倒是你们留在这里,才应该小心一些。”

“勾魂使者是跟着落难侠客走的,他离开后,留下的人反而安全。”付井仪道,又转头对落难侠客说,“不必道歉。”

落难侠客话到嘴边被准确预判,露出一副感动兼惭愧的神情,很自觉地站上了船,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缩了起来。

时间紧张,其余人陆续上船,付井仪站稳后回身去扶曲小蕨,被陆厌拦了一下,自己伸手将一瘸一拐直蹬腿的曲小蕨提进了船舱。

动作间,他的兜帽落了下来,露出横贯在左脸、一直延伸到侧颈处的一道狰狞裂痕。

“你的脸……”亓秀秀瞥见了,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还好,我也不是靠脸吃饭的。”陆厌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拉好兜帽,笑嘻嘻道,“不像有些人的手,骨头都磨出来了,还不自觉呢。”

这话意有所指,亓秀秀一边用力将船桨插入淤泥中,一边看向付井仪,便见他平静道:“这样的伤每个人都有,大概是沾染了勾魂使者身上的死气,看起来才比较可怖,不用放在心上。”

“快别说了吧。”

李千驰矮下身子,半个肩膀抵在船尾,配合着亓秀秀的动作将小船往前推,闻言便道:“等会儿秀秀又该道歉了。”

亓秀秀叹了口气,不想搭话,用力将桨往上提。

错杂的脚步溅起黏连泥泞的水声,沉重的船只在众人的协力下慢慢挪动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忽地一震,哗啦一声,轻快地滑入了深水之中。

“哇、哇!真的可以!”

曲小蕨扒着船舷,看着小船入水漾起的波纹,兴奋大叫:“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嗯,该回家了。”亓秀秀撑着桨,也忍不住笑起来。她转过身,朝岸边的三人遥遥挥了挥手,喊道:“等着啊!”

“知道了!”李千驰吼回来,“拜拜!”

顺水行舟,船快得像箭,他的身影很快就变小了。远远看去,天策银铠在血红月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简笔画似的小人叉着腰很自豪地站着,跟旁边的两个同伴指着这边比比划划。

有点好玩,亓秀秀凝望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很沉吧。”

陆厌蹲在一边研究船桨,看她回神了,便问:“要不要我划一会儿?”

亓秀秀就等他这句话呢:“我不是在跟你客气,这船谁搞来的谁才能划,不信你可以试试。”

陆厌也是实干派的,试试就试试。他上手接过来,摆了个非常专业的姿势,只可惜没划两下,本来飞快前进的小船顿时像失了方向似的,滴溜溜在水里打转。

“不会吧?”

万能的打工皇帝明教第一次遇到此等挫折,不信邪地换了把桨,小船也很给面子,直接开始倒着走了,差点创造逆水行舟的奇迹。

这下无话可说了,陆厌嘀咕着离谱坐了回去,曲小蕨则凑过来:“秀秀姐,累了就停下歇会儿,一定要休息嗷!”

“放心吧,船是顺着河水在走,一点都不累。”亓秀秀对她笑笑。

一船三个乘客也不吭声,就静静地盯着她看,给亓秀秀看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确定了她是真的不累,才纷纷挪开眼睛,休息去了。

哗啦、哗啦。

双桨破开暗红的水波,小船晃晃悠悠,顺流直下,驶向每一个徘徊无路的魂灵都梦寐以求的他乡。

曲小蕨趴在船尾看它驶过留下的水痕,小声地哼着一首英文童谣。陆厌抱着臂倚在舷边,兜帽遮盖下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付井仪则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青玉流平放在一旁,闭上了眼。

很快,四面都已经是不见边际的河水,再没了陆地的影踪。巨大的红月倒悬在水中,除了漾开的波纹,几乎看不清天和地的分界线,船行其间,像穿过一个夜半时分的梦。

“Row row 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曲小蕨摇头晃脑,“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Life is but a dream.”

亓秀秀含着笑,顺着曲小蕨哼唱的节奏,打着拍子,轻轻地推着双桨。

十指连心,她握着桨的双手像被大火灼烧过一样疼痛,那熊熊的烈火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脏,沉进五脏六腑犹未满足,越烧越烈,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由内而外焚作一堆飞灰。但即使如此,她的动作仍然轻快而放松,就好像歌里唱的那样,这只是某次寻常出游,她划着一艘最普通不过的小舟,带着朋友们,在轻快的歌声中向预定的目的地驶去。

奈河茫茫,四面八方都是红得发黑的河水,一成不变的景色单调而乏味,很快,曲小蕨的歌声就慢慢地低了下去,蜷在亓秀秀腿边睡着了。

水波轻轻地推着小船,摇摇晃晃,像孩提记忆中妈妈温暖的臂弯;盖过了浓重血腥味道的,是身边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气。

这是她到第七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摇橹声慢慢小下去,远处已经模模糊糊看得到地平线,那就是幽隐乡。亓秀秀松了口气,放下双桨,看向另外两人。

逼仄的船舱对五个人来说还是有点小了,陆厌屈着一条腿,半个身子都斜探在外面,暗色的河面上倒映出他的脸,又被水波摇碎;付井仪依然靠着船舷,望向被笼罩在血红迷雾后的远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亓秀秀轻声道:“等会儿到了幽隐乡,你们就去找张承玄留下的界碑,碰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这个倒是不急,我们主要是想知道,上面还好吗?”

陆厌摸着下巴,左右偏头端详着自己的脸在水中的倒影:“你刚来的时候没提,我想,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了吧。”

他很专注地看向河面,并没有分给亓秀秀半点余光,只放低了声音,怕惊醒曲小蕨那样轻轻地问:“是不是出事了?”

李千驰翻身下马,单手拉住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

荒野滩涂幽静无声,他纵马沿途巡逻了大半圈,都没再见过勾魂使者,看来它们确实只追着落难侠客行动。

他松了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一松,步伐就跟着变得踉跄起来,快走两步,抱住绿螭骢的脖颈,将脸埋进它光亮柔顺的鬃毛里。

裴洛川真的吹毛求疵,他每天都给小绿刷毛,它身上明明只有皇竹草的清新气息,哪有什么马味儿。

他摸了摸小绿的头,绿螭骢打了个响鼻,眨动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温顺地低下头。它还没有完全从刚刚激烈的奔跑中平复下来,但依然很安静地靠在李千驰身边,用脑门抵着他的手,等待着天策的下一个指令。

感受着掌心热乎乎的温度,李千驰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帖子:

求问,是不是每个中年人在下班之后都会在车里静坐发呆半个小时再回归家庭?

他被自己的想法雷了一下,将诡异的既视感抛到脑后,直起身来,捋了一把小绿的鬃毛。

“你也累坏了,去休息吧。”

马蹄清脆,绿螭骢像任驰骋冲来的时候一样在奔跑中隐去了身形,转眼间滩涂上便只剩一串积了水的蹄印,每个小水坑里都倒映着一轮暗红的圆月,粼粼地泛着微光。

李千驰将一直提在右手的长枪背了回去,轻轻呼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往河边走去。

和脸上的表情不同,他的心里一点也没有第七天即将结束的快乐,一口沉甸甸的气哽在胸口,好像半只脚踏在悬崖边上,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刚看见亓秀秀时的激动和开心,现在也慢慢地冷却了下去。

深黑的天幕中独月高悬,河水拍岸,苇叶在微风中不住地摇晃,仿佛一刻也无法停歇,让人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感。他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径直朝还留在岸边打坐调息的仇非和祁云纵走过去。

“怎么样?还有发现别的勾魂使者吗?”

仇非见他回来,便问。

李千驰道:“全都消失了,看来我们应该已经完成了救助落难侠客的任务。”

“还不算完吧。”仇非扶着盾慢慢站起来,远眺河面,“游戏里通关的判定方式,是击败所有红名怪之后,等落难侠客说出‘多谢侠士相助’才算完成。从被转换的第一天到现在,落难侠客已经对我们说过无数句多谢了,勾魂使者仍然源源不绝,显然,帮助他离开现在的困境才意味着任务的结束。”

“他不是已经上了秀秀的船了么?找到幽隐乡就能回去了。上面虽然有恶面,但只有六个,应该,没太大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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