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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七天·翡翠瑶池(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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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驰故作轻松地笑笑,其实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什么叫只有六个恶面?在座各位谁不是身怀绝技,一个恶面估计就能把大家折腾得够呛,还嫌六个少吗?就算是他们被勾魂使者撵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也从没期待过再多下来几个人。

他望向仇非,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听到确切的回答。

仇非何尝不知道李千驰心中所想,但她沉默了一会儿,也只是轻声道:“也许吧。”

百战浴血、连日奔逃,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都做完了,连落难侠客发布任务的机制都被运用到了极致,可以说,如果这是一场舞台剧,那属于他们的部分,应该已经到了落下帷幕的时刻。

一面水镜分开两个不同的世界,不能相闻,不可相望。

结局未知,在回到翡翠瑶池前,他们只能相信在另一边的队友们也已经做好了他们该做的事情。

不再需要警戒随时可能出现的勾魂使者之后,几人坐在河边,一时安静,竟然有些无话可说。仇非看了看盘腿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祁云纵,思来想去,还是问李千驰:

“你比较熟悉秀秀。她……是不是有点奇怪?”

啪的一声轻响,李千驰捏在手里拽着玩的苇绳被扯成了两截。

终于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他笑不出来了,心也是真的沉了下去:“你也看出来了。这么明显吗?”

“倒没有。”仇非微微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她好像在一直避免跟我和祁云纵对视,但又会暗地里观察我们,估计是我们的恶面在上面搞了些大动作吧。”

说话间,她虽然有几分犹疑,但却不是揣测或询问的语气,更像是说服自己:“龙葵和谢不若都挺机灵的,柳七刀虽然呆了点儿,但也算不上傻……”

“但看落难侠客的意思,恶面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只不过是变成了黑化大反派。”李千驰忍不住说,“还是挺难分辨的。”

“你觉得你的队友们会察觉不到‘你’的变化吗?”仇非问。

李千驰道:“肯定会啊!不要怀疑我们蓬莱没——我们蓬莱哪——我们队的羁绊!”

“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羁绊吗?”祁云纵随口说。

李千驰无法反驳,干脆无视了这句吐槽,正色道:“总而言之,我的恶面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肯定会想方设法离他们远一点,这样才不会被看出破绽来,你们的恶面应该也一样……话说,恶面会有什么样的邪恶想法,你们有数吗?”

“没坏过,不知道。”祁云纵道,“我内心最邪恶的想法就是把放开题报告的档案室一把火烧光,或者黑进教务系统把院长开除。”

李千驰不赞同地看着他:“这里是翡翠瑶池,去哪里给你找教务系统。”

“说怪话真的能让你们解压吗?”仇非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抵住额头,想了一会儿才下结论:“秀秀也不容易,别给她增加这种压力了,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等回去之后自己看吧。”

他们三人做出的决定,已经独自返程的亓秀秀还一无所知。空船速度比去时更快,走过一次的路线也被她牢刻在脑海之中,不多时,便可以隐约看到岸边那三个等待的身影了。

水花细碎,芦草婆娑,小船陷进浅滩的淤泥中,缓慢地停了下来。

她放下船桨,看着靠拢过来的三人,先开口叫了一声仇非:“非姐……”

仇非抬起手,示意她不用接着往下说了。

“出事了,对吗?”

仇非的敏锐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她没察觉才是奇怪,亓秀秀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千驰看看亓秀秀,又看看仇非和祁云纵,这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平静得令人不安;仇非向来就是理智内敛的人,祁云纵的电波一般人接不上,但亓秀秀也这样,就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被孤立了的感觉。

“没关系,我们还是自己去看吧。”仇非冷静道,“想必恶面们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但是现在的情况,无论发生了什么,应该都只能接受了。”

能接受吗?

想到谢不若,亓秀秀一时语塞。

时间不等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几人陆续登船。淤泥滞阻,还需要外力推动,亓秀秀站在船尾正指挥李千驰,祁云纵却两步迈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纯阳的鹤氅道袍下摆沾满了污泥血渍,湿哒哒地拖在船舷上,他并不在意,一坐下便立刻伸出手,五指伸开,掌心向上,正对着亓秀秀。

没看懂。

现实中没有近聊频道,不能扣问号白字。亓秀秀凭借自己的理解,和他握了握手。

“好商务啊。”握完手祁云纵如是评价,又说,“船桨给我。”

正努力干活的李千驰闻言小发雷霆,吐掉嘴里叼着的苇草,小船入水的一瞬间便搭住船尾翻身跳了进来:“跟我抢活?给我,秀秀!”

骤然增加的重量让小船左右摇晃两下,亓秀秀驾轻就熟,也懒得解释了,直接一人发了一根桨:“都有份。”

两人自信接桨,努力片刻后,还是仇非扶额叫停:“别划了,让船走吧。”

亓秀秀接过两人蔫头耷脑还回来的船桨,也不见她有什么特别的技巧,只是将两只船桨往水里轻轻地一摆,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那小船便听话地动了起来。

好神奇。李千驰趴在船边,百思不得其解,眼看这船顺水行舟走得飞快,好奇心起,伸手去捞了一把暗红的河水。

“嘶!”

手甲在漫长的奔逃中早就缺损了,手掌入水的一瞬间,先感受到的是河水的冰凉刺骨,但紧接着竟然有一种滚烫的灼烧感猛地窜了起来,这感觉来得又快又凶,好像握住了一团烈火,李千驰赶紧甩干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掌心。

本以为这河水只是在夜幕中血月的照耀下才显得暗红发黑,但他掬起河水的瞬间,分明看到流淌过手心的水也是漆黑的。

“别碰,奈河的水不能长久接触。”亓秀秀余光扫到,便对他说,“无人接引的孤魂野鬼,会在渡河途中被河水洗尽情志,直到七情六欲都变成白纸一张,正好再入轮回;若是一直徊游其中,就会被化去魂魄,魂飞魄散。”

李千驰举着沾过河水的手,陷入了沉默。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祁云纵都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睡了?”

“没有。”李千驰说,“就是突然有点,特别恨浪客行了。”

谁都没有想到,平静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竟突然翻身跳起,探身去夺亓秀秀手中的船桨。

这船一共就这么大点,随着李千驰的动作顿时左□□斜、摇晃不止,河水也跟着船只的晃动汹涌翻腾,拍在舷边,像劈头盖脸地下了一场小雨。

“干什么?”亓秀秀毫无防备,惊道,“别胡闹!”

“秀秀。”

船桨重重地砸在舱板上,李千驰看都没看,甚至一脚把它们踹远了些,只紧盯着亓秀秀问:“你呢?你的七情六欲,也被洗掉了吗?”

“卧槽。”祁云纵小声道,被仇非瞪了一眼,示意他闭嘴。

被李千驰踹到一边的双桨横在舱底,亓秀秀慢慢弯下腰将它们捡了起来,靠在舷边。

没了撑船的人,小船前行的速度慢了些,但仍在顺水而下。

“没有。”她神色如常,道,“幽隐乡有座NPC留下的界碑,只要碰一下就可以被传送回去了。等大家都回去之后,九溪他们就会发信号,由柳七刀动手,破坏掉翡翠瑶池这种转换恶面的机制……”

“你不对劲,我不信!”李千驰大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像交代后事一样说这些话,过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你能划船,我全都要知道!”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亓秀秀无奈,转向仇非,“非姐——”

“秀秀,他说得对,我也想知道。”仇非没接她的话茬,“落难侠客应该已经跟着付井仪他们回去了吧?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们又漂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现在正是解释的好时机。”

眼见大家态度一致,亓秀秀看起来有些焦躁,连语速都跟着变快了:

“我可以解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们,但起码等上岸再说,可以吗?”

“不可以!”李千驰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你有问题,秀秀,我发现了,你就是在拖延时间,不想正面回答我!”

“是你在拖延时间!”亓秀秀气急,指了指宽阔的河面,“你不闹腾的话,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一点,现在说不定都到了!我不想现在跟你说清楚,就是怕你闹起来耽误事好吗?”

“我擦,我是那种不分场合的人吗!”李千驰也急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倒是说清楚啊!”

“你特么的,你刚刚还在说不可以!”亓秀秀怒道,“那嘴和脑子是一点不商量么!”

“他们吵得好凶。”祁云纵悄悄对仇非道,“咱俩跳船游回去吧。怪尴尬的。”

仇非无视了他。

“不行,我必须知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有脸回去?”李千驰从祁云纵的话里汲取到了灵感,冲过去扒在船沿上,“你不说清楚,我就跳河了!”

“……”

亓秀秀没招了,颓然地坐了回去。轻盈的袖摆随着她捂住眼睛的动作垂落下来,花瓣似的堆在腕间。

“我没骗你。我的七情六欲现在还没有被洗掉,但一直拖下去的话,就说不准了。”

水好凉。

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传来,只是一瞬间的眩晕,再睁眼时,亓秀秀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翡翠瑶池了。

夜间山野湖滨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经被诡异的画面所替代,深黑的天幕中高悬一轮巨大的血红圆月,脚下极远处隐约能看到四片连在一起的蝶状小岛,而她的身体是轻盈的,好像一朵云,被一阵感受不到的风托着,在半空中慢慢地向下坠去。

那小岛,是翡翠瑶池倒映出来的镜面?

除了这小得可怜的陆地,她视野所及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亓秀秀试着改变方向,发现从某些角度看去,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红光,她凝视了一会儿之后才明白,脚下都是茫茫无际的水,那红光只是月亮在水面上倒映出的反光。

这么广阔的一片空间,根本看不出哪里才是幽隐乡。秀秀从惊异中平复下来,立刻想起了小谷说的话。

“死。”

赴九幽,赴九幽。幽隐乡是所有魂魄奔赴轮回的必经之路。

下坠还在缓慢地继续,亓秀秀从背后抽出风雪关河,单剑剑柄握在手心,是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也不是非得要死吧?赴九幽的剧情里,侠士也没死,只是重伤导致的生魂离体。轮回是死亡的规则,达到重伤濒死的状态,应该就能找到去幽隐乡的路了。

喉咙?心口?皮肤刚接触到冰冷剑刃上逸散出的凉意,就激起一层小小的战栗。下坠还在继续,已经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下方蝶状岛链的轮廓了,她狠下心一咬牙,剑身倾斜,在手腕处划开一道伤口。

剑锋何其锐利,几乎没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在还没感觉到疼痛的时候,鲜血便涌了出来。这些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奇诡地消散在空气中,随着鲜血大量离开身体,亓秀秀能感觉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正在减缓,好像有一股吸力在缓慢地牵引着她,要将她扯向黑暗中另外的地方。

这么做是对的吗?

冷气像一条冰凉的毒蛇,吐着信子,顺着手臂慢慢地攀爬上来,眼前的黑夜似乎更黑了。身体机能的下降是不可避免的,亓秀秀用力睁大眼睛,但还是感到不容抵抗的困意正在侵蚀着她的脑海,和它并随而来的,是涌上心头的、浅浅的恐慌。

意识越发模糊,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翡翠瑶池,月色微茫,树影婆娑,湖畔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着,前方是深黑幽暗的湖水,背后是队友们紧张的注视。

好像因为和大家在一起,当她走进黑暗时,尽管有犹豫,也并没有那么害怕;可是这里很黑,很空旷,身在其中更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的茫茫无际,好像一只蚂蚁正在翻越直入云霄的高山,而无边无际的奈河更像是一片海,没有昼夜、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像死亡一样吞噬着所有魂灵的期冀。

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还看不到幽隐乡?血红的月光明晃晃地落下来,照亮了河面、河面,再怎么放远目光,还是河面。力量正在从身体里流逝,剑变得沉重起来,拉扯着她的牵引力却更强了,但下坠的路途已经快到了尽头,奈河近在咫尺,暗色的水面翻滚着,好像迫不及待地想淹没她。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的轻响,很快被吞没在无边寂静之中。

亓秀秀挣扎着将脸露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不知道这河水有什么玄机,明明是寒凉刺骨的,却让人感觉像落入了沸水,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内部炸开,好像要将她全身的骨骼都烧化一样。外寒内灼,煎熬无比,她在河水中浮浮沉沉,却连蜷缩起身体都做不到,只能咬紧牙关,从背后将另一柄剑也抽了出来。

碧波绕水榭,踏浪见花盈!

河水冻得她身体僵硬,血管在刺激下收缩,鲜血的流失也变慢了,逸散在水中的血在暗红泛黑的河面上连成了一条弯弯绕绕的浅色细线,散发着微弱的光,向前方延伸。

沿着这条线,亓秀秀踩在起伏的波涛上,一路飞跃,足履蹈水过处绽开朵朵瞬开瞬谢的芙蕖,光彩明艳,似乎一瞬间映亮了黑沉的夜空。

向前、向前,只能向前,用最快的速度。顺着脸颊发梢落下来飞扬在空中的,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汗水、泪水,烧灼的疼痛也一刻没有止息过。风雪关河在她手中握着,剑身上抖落了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那么轻、那么微弱,就像夏末秋初的萤火,随便一场狂风骤雨就能零落在泥中。

穿透深沉的黑暗,照亮来路和归途的,就是这样的微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线的终点究竟是不是幽隐乡,但那条漫长的“路”,已经被她牢牢地刻进了脑海,直到找到船夫也没敢忘记分毫。她飞奔了好久好久,直到脚下换了陆地的那一刻,身体还在凭借本能向前冲去,没跑两步,双腿便紧跟着一软,直直地扑在了浅滩上。

和私宅皮肤别无二致的景色映入眼帘,这次流下来的,真的是眼泪了。亓秀秀筋疲力尽,十指因为长时间紧握剑柄,一时几乎难以张开,她慢慢地翻过身坐起来,在快要炸开的心跳中笑出了声。

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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