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阳死在了蜀中的竹林中。
当他面对上六宗的众多高手时,他仿佛穿越回了二十多年前易峰源战死的时刻。
血渊剑鲜红胜血,华山的流云剑法被他一掌攻破,武当的混元神功在阴阳天印前不堪一击,就连那自诩上六宗第一人的华山剑尘长老也在他手下过不了二十招。
可即便如此,暗处的弓弩机关、千羽宗的七杀阵法还有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的衷心弟子,终是让他到了强弩之末。
利刃刺穿他的胸膛时,司徒承阳仍不后悔被那封一看便知是假的信骗来这里。毕竟在很多年前,他就曾为楚湄抛妻弃子,如今为她失去性命,也不过是做到了易峰源二十多年前便做到的事。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枫儿。
楚湄与易峰源成亲后不久,作为明教少主的他便被父亲召回。
“承阳,龙家有变故,我曾答应过要陪你母亲回去,明教便交给你了。”
比起父母的突然离去,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父亲给他安排的婚约。
“中原武盟对整个西南虎视眈眈,你虽在武学上天赋异禀,然而如今根基未稳,必须要和其他势力联合!”
他口中的其他势力便是与彼时明教相邻的西南第一门派——蜀山。
当时的蜀山掌门,便是莫清风的儿子、莫云夕的弟弟,莫尘。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莫瑶,因身子孱弱不能习武,也鲜少离开家门。
司徒承阳便是在这般情形下与莫瑶成了亲。
新婚之夜,司徒承阳喝得伶仃大醉,他不敢去看楚湄的眼睛,看到她在易峰源身旁开怀大笑他便觉得心中苦涩非凡。他多么希望能在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嫉妒,就像他看向易峰源那样。可是司徒承阳再清楚不过,楚湄从来没有爱上过他,从来没有。
就这样,他抱着对楚湄的想象走进了新婚洞房,将满腔的爱意宣泄到素未谋面的妻子身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结为夫妻的两人才看清了彼此的容颜。
“对不起。”
那是他对莫瑶说的极少数的话中频率最高的一句。
两人几乎形同陌路,大多数时候,莫瑶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丈夫独自一人站在临渊楼中。她既不懂武功,也不懂江湖,唯一擅长的女红,她的丈夫也不曾看过一眼。
她知道,他一点都不爱她,其实几乎整个武林都知道,他爱的人是表姐、是姑姑的女儿,从来都是。可莫瑶从未抱怨过什么,她如往常一样娴静,待在自己的房中做着女红。
她唯一一次失态是在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不再只是为了看上去不那么愁苦,她甚至第一次主动跑去临渊楼见司徒承阳,止不住笑地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对比起欣喜若狂的妻子,他甚至都不愿装出一个笑容,嘴角止不住地抖动,却只是淡淡地嘱咐妻子好好休息。
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并非是他们夫妻生活的救命稻草,只是反复印证了他们之间疏远冷淡的关系。
莫瑶甚至怀疑,在丈夫眼中这个孩子只是他彻底背叛楚湄的证据。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是司徒承阳接到楚湄的求救之后不顾一切前去救她的那天。
等他回来的时候,莫瑶已经因为难产离世,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只留下了他们的孩子。
那一天,圣孤山脚下的枫叶格外鲜红。
司徒承阳从未面对过那位温柔娴静的妻子。他对她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她是那样善良单纯,他不敢靠近,就一直用逃避来伤害她。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秒,司徒承阳才敢回忆起她,才愿意承认,她是他心底最深处埋藏的人,是他一直不愿面对、却又一直苦苦纠缠、反复挣扎的难以忘怀的身影。
所以当枫儿一次又一次质问他时,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回避,似乎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回避掉他的失责、回避掉他的冷漠。
可是他逃了一辈子的东西,还是在他死亡的前一刻蜂拥而至。
断昀发现不对后带人找到他时,司徒承阳浑身是血,身上还插着暗算他的两支箭矢。
他没有放过一个人,周围遍是尸体。他紧紧握着手中的血渊剑,撑到了最后一刻,仅仅只为留给断昀一句话:“告诉枫儿,我对不起他,我爱他……”
或许要在黄泉路上与故友相逢时他才会知道,年少时轻歌快马的年华一去不复返,情爱责任与恩怨纠缠拖拽着人满头华发,再强的顶峰也有轰然倒塌的一天,属于他们的江湖已经彻底结束。
等易寒淅带着那杯毒酒来到明教时,等待她的便是满山挂起的白缦。
断昀已将司徒枫请出关,而他怔怔地站在父亲坟前,脑海中还回想着闭关前他打自己的那一巴掌。他还没来得及恨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渴望他的关怀。
小雨淅淅沥沥,夕落峰上,司徒枫抱着父亲的坟抽泣,易寒淅站在他身后,雨水湿了满脸,连带着眼泪一齐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