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情醒过来愣了愣,很快他察觉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这是在哪?他想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我死了吗?
文情把头偏向一侧,模糊看见靠窗那边好像有个身影,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昏沉的脑袋和雾蒙蒙的眼。
再睁开时,他发现窗户开着,有风经过,幻影纱的窗帘随风摆动着,轻柔地掀起来再落下,纱帘坠落得很慢很慢,足以让他看清靠窗人的脸,是那张熟悉的拥有完美轮廓俊美的脸,嘴里叼了根烟,没有点燃。
逆着光,他看不清这张脸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再往下看去,健硕的胸部起伏得很慢,好像憋着气,连呼吸都不畅快。
纱帘又完全遮住了那道身影,朦朦胧胧,散发着柔光,文情看得有些恍惚了。
“文情。”像是被砂砾滚过的喑哑嗓音响起。
文情呼吸一滞。
是萧闻山。
“严重的胃溃疡再短时间进食大量刺激性食物导致的急性胃出血,长期反流性食管炎,轻微厌食,中度贫血,还有什么?”
纱帘掀起,萧闻山取下嘴里的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文情,像是在宣判死刑一般:“上个月确诊的胃癌早期。”
这几个字萧闻山说得异常苦涩。
文情不再看他,淡漠地转过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他的脸本来就苍白得可怕,现在更是不见一丝血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攒够路费来临安才发现自己很难在这里生存,飞速发展的大城市容不下一个初中学历,还差一点时间才成年的乡镇男孩,没有钱孤身一人他怎么走到今天的呢?
他翻过垃圾桶,吃过馊饭发霉的馒头,好不容易攒到一点钱换新工作时又被骗得一干二净,他碰到遇到过太多的事,最后饿了三天发着烧,在暴雨夜倒在路边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
小颜救了他,叫了救护车,付了医药费,又给他一份能吃饱饭糊口的工作,离开临安时还把这家店送给了他。
他人生前面十几年有些小烦恼但过得也还算幸福,遇见萧闻山后的那一年更是快乐,每一天都盛开得绚烂,所以人生最好的时候就定格在那一刻,那一年是预支了人生所有的美满吗?此后要这么……这么地捉弄他?
他已经坏了,这些年,他要么控制不住暴饮暴食再剧烈呕吐,要么什么都吃不下,他总是恍惚,总是睡不着流泪一整夜,总是反复陷入同一个噩梦,他努力地支撑着小颜的店,靠着网友的陪伴,他努力延续着新的一天,努力地还在寻找飞走十年的人。
所以看到诊断结果的时候,他崩溃痛骂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然后他接受了,心想本该如此,他签署自愿放弃治疗。
但已经坏了很久的小机器人,那天晚上突然又发出声音。
【文情,我喜欢你。】
他就不舍得了,回医院找到医生,开了些药,他想再试试吧,至少度过这个九月。
他在九月遇见萧闻山,又在九月失去他,那是不是也能在九月重逢呢?
求求了,神啊。
他不想活了,但他想再见萧闻山最后一面。
为此他愿意付出所有代价以及生命。
神,显灵了。
萧闻山缓步走了过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每一声都敲击在文情的心上。
虔诚地祈愿应验后,该是他兑现代价的时刻了,他不该贪心,不该没在一开始就狠下心假装不认识,不该让萧闻山发现这一切。
否则……
文情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审判,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表情,也假装没有感情,像一具内里空荡的木偶,灵魂不知道藏去哪里。
萧闻山在床边站定,他低垂着头,高定衬衣显得有些皱了,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胃癌早期是可以治的,你也去找医生拿药想积极治疗为手术做准备是不是?”
来了,文情心想。
萧闻山跪步上床看着这个他差一点就要失去的人,他还满心欢喜以为只要想想办法缠着文情就可以把时间回到从前,以为可以在之后抱着文情把这十年的事情说个清楚明白,以后毫无芥蒂地幸福生活在一起,以为年少的承诺终于可以兑现。
他无法接受死死盯着文情:“但是见到我以后,你不想活了,是吗?文情?你一直在等我,还在找我,你想治疗想活着,想吊着一口气只是执着地想见我最后一面,见到后你就要去死是吗文情?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你是觉得和我说做朋友,假装对我没感情,你死了以后,我就不会那么伤心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