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寒的阳光照进锦华宫主殿,堪堪停在了朝应澜脚边,将他整个人留在阴影里,一双暗金眼眸冷得瘆人。
容妃背后一凉,强自吞了下口水,讪笑道:“侯爷勿急,容我与你细说。”
“此事起因是昨夜本宫遗失了一根簪子,原本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在审值班的下人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定安侯身后的人,停下言语。
朝应澜心说果然是冲主角来的,嘴上不耐道:“快说。”
容妃赶忙继续道:“值守的下人说,他昨夜见过一个人影,那身形气度和六殿下隐约有几分相似。”
就这?
朝应澜无意识地敲了敲手中茶杯,纵使他没看过宫斗剧,可这伎俩也未免太粗劣了些。
他幽幽开口:“就凭你宫里下人的一张嘴,一个隐约,娘娘就告诉我,这贱狗大半夜千里迢迢跑来你锦华宫,就为了偷你一根簪子?”
言辞嫌恶,实为回护。
大皇子与容妃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前者施施然答道:“若只是如此,本宫与母妃当然不敢叨扰侯爷。只是后来,母妃又在梳妆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容妃随之掏出一张手帕,展开,之中包着一小块碎金。
朝应澜眯了眯眼:“这什么?”
“侯爷再看看。”大皇子拍了一下掌,四周窗帘便尽数落下,整个前厅变得一片漆黑。
黑暗中,容妃手中的那块碎金竟悄然发出了莹莹幽光。
大皇子又拍了拍手,阳光再次落入殿内。他笑意盈盈地对朝应澜道:“侯爷应该认得此物为何了。”
“众所周知,昆仑软金乃举世罕见的珍宝,整个大邺都未见得有几豆。而侯爷的金羽令上,恰好便镶着一圈。”大皇子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重重巧合加在一起,让母妃辗转反侧,实在担心侯爷养虎为患、家贼难防,这才请了侯爷过来看一眼。”
朝应澜听明白了,眯眯眼想说的是宁咎先偷了金羽令,又带着金羽令来偷了容妃的簪子,还在偷簪子时失手将金羽令上的软金磕坏了,最后还把磕掉的碎金留在了现场。
这原本是一段漏洞百出的说辞,可问题在于,朝应澜知道金羽令的确是宁咎一直贴身带的。
朝应澜暗自一顿。
莫非她这簪子是什么关键道具,主角真的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拿了?
麻烦死了,让他自己解决去。
于是定安侯面容阴沉地靠进阴影中,冷声开口:“解释。”
宁咎向座上之人一颔首,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能否将此物与我一看。”
大皇子见他动作,笑眼里掠过一丝冷光。
若是以往,这杂种早该兢兢战战地跪地上了,怎么可能还敢站着与母妃讲话。
如今不过在定安侯手下呆了几天,胆子竟变得这么大。
看来他和母妃最坏的猜想成真了,定安侯当真待这狗杂种不一般。
大皇子隐晦地冲容妃点了点头,容妃忍着厌恶将手帕递给了宁咎。
宁咎仔细看了片刻,回身向朝应澜躬身道:“侯爷明察,下奴未见过此物。”
这边二人心知肚明这是扯谎,那边二人则显然不买账。
大皇子眯着眼睛笑道:“六弟口说无凭,证据呢?”
容妃还想最后搏一搏定安侯的态度,嗓音尖细道:“影猗向来阴险狡诈,撒谎成性。依本宫见,应先打他二十板,才好撬开他的嘴。”
朝应澜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遍,没有开口。
心下琢磨着这都快挨上板子了,宁咎还不把那块牌子拿出来证清白,这事估计真如他二人所说了。
在一片涌动的暗流中,宁咎抬眼望他,一字一句轻声道:“侯爷,金羽令就在皓月宫中,还望您请见春姑娘回去取一趟。”
朝应澜心下狐疑,他今早分明看见那牌子搁在他襟中,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面无表情侧过头点了点,见春颔首领命,步履如飞地出了锦华宫。
正当见春前脚刚走,殿外通传声突然响起:“皇上驾到——”
崇明帝踏入锦华宫正殿,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在场只有三人未跪,屈膝请安的容妃,躬身抱拳的大皇子,和略一颔首的定安侯。
朝应澜侧目一眼,看见容妃一脸的惊愕,就知道皇帝不是她叫来的。
往另一边侧目,看不见宁咎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刚养了几天的膝盖又沾了地。
皇帝来了,自然落坐在主座上。
众人平身后,殿内便只剩了一个人还跪在地上。
皇帝本就是心烦来寻宠妃排解,看见宁咎自然比平日更加厌恶,语气不佳道:“朕过来找容贵妃,怎么定安侯也在这?出什么事了?”
大皇子躬身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容妃婷婷袅袅地去到皇帝身边,娇声道:“那可是皇上亲手送给臣妾的凤尾簪,臣妾最喜欢的那只。”
崇明帝沉着脸,软下声安抚了她两句,而后豁然将手中茶盏怒摔在地。
力道之大,以至于四溅的碎瓷飞起,径直划破了宁咎的脸。
一道血线顺着面颊缓缓落下。
朝应澜捏着扇子的手指一紧,只觉得坐在椅子上都有一瞬腿软,心说古时候的帝王之怒还真够带劲。
宁咎俯身将额头叩在地上,双手将那方呈着碎金的手帕举过头顶,低声道:“下奴从未见过贵妃娘娘的簪子,更不知昆仑软金为何物,请皇上明察。”
崇明帝未听到让他烦躁的“儿臣”、“父皇”一类词,心下稍平。
李公公接过那方帕子拿在手心遮了一遮,看见那绿光,对皇帝点了头:“确是昆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