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耳清,隔一层马车能将街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见春像是有些担心,见夏说着“小侯爷心里有数”将她劝走了。
听动静,宁咎该是花了些力气才从簇拥着他的人群中脱身,来到停马车的地方。
他一只脚刚踏进车厢,朝应澜便扯了自己身上披风丢到他面前地上。
宁咎低头看了那披风两秒,而后一言不发地跪了上去。
朝应澜一手支着下巴,甚至懒得看他一眼,淡漠开口:“脱衣服。”
民间百姓哪里认得出金乌府的马车。以二人的耳力都能听见车外不远处三三两两围的人声:
“无名公子现在就在那辆车上!”
“本人不才阅男无数,只看眉眼便知他必定是位绝世美男子。”
“啊,真想一睹公子的真容啊……”
不愿散去的男男女女们仍在私语。
更不要说见秋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分明定安侯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喜怒无常了,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宁咎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酸涩,有点类似于年幼时去偷听太学墙角撞见皇帝摸着宁仪的头夸他功课好时感受到的那样。
不过那时更多的是忿恨和不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整个胸膛都被泡进了某种咸酸的汁水里。
他沉默地褪去自己的上衣,而后将手捏在裤腰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朝应澜余光见他不动,问:“衣服怎么脱,还要我教你?”
“还是说,我请不动公子了?”
他邪火都快烧穿了,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却是在低头看向那人时滞了一瞬,像有一瓢雨泼进了心口,霎时把火气浇了个尽。
“算了。”他心说自己脾气真是越来越好,却看见宁咎像是慌了神般就要把裤子往下推。
朝应澜俯身捏住那人手腕止了他的动作,不自觉软下神色问他:“很委屈吗?”
宁咎刹那抬头撞进他眼眸。
分明是常年不露声色的人,却是愣在了那双金眸浅淡的笑意中。
委屈吗?
从小到大,是从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的。
原来这是委屈吗?
朝应澜拽着他手腕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见他还在发愣,不由得有些好笑:“行了,不就让你脱个衣服,至于吗?”
宁咎慢慢回过神,反应过来那句“公子”,这才明白他在发作什么,哑声道:“我没让她们碰到。”
朝应澜浑不在意般点头,开口却是:“你该庆幸。不然她们今天碰到哪,我回去就要把你哪块皮扒了。”
那人却没像他预想中的那样轻声怪他好不讲道理。
宁咎嗓音喑哑,低声应了他:“好。”
另外三人回来时十分小心地放缓了呼吸,却发现车厢里的氛围相当温馨。
小侯爷今天似乎玩累了,此时已经枕在宁咎腿上睡熟了。宁咎低头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们回来,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回到皓月宫时天色已晚,朝应澜哈欠连天,闭着眼让宁咎伺候着洗完澡,径直钻了被窝。
大雪又下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皓月宫便接到了皇帝让宁咎明日参加早朝的口谕。
彼时五个人正围在桌边吃早饭,李公公传完话就走了,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见春第一个反应过来,面露喜色:“这是好事啊,宁咎可以参政了!”
见夏却有些疑惑,不放心地看了眼宁咎:“皇上之前对恁不还……他咋态度变这么突然?”
“你早就知道?”朝应澜看见宁咎并不意外的样子,突然开口问道,“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上次在柴房,他的意思分明与这相反。
“原本是不会发展到这步的。”宁咎解释道,“若是只经锦华宫一事,皇帝就算要重新平衡局势也不会用到我。不过正月初一他请了个西域术士入宫,之后便变了风向,该是和年前的诅咒一说有关。”
“我猜想,那术士或是告诉了皇帝,诅咒之术素有针对,宫中紫云一脉气运越盛,诅咒便反噬得越厉害。”宁咎眉眼晦沉,一字一句缓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