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抬眼看他,妄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痕迹,但是没有。
他心中浊浪翻涌,把头低回去时却没再像刚刚那般讨饶,只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不敢。”
朝应澜见他吓得嘴唇都失去血色了,本想着他只好好求自己一句就放过他,结果被这两个字直接顶得心头火起,打定主意今天要给人一个教训。
见秋很快回来了,朝应澜微微一扬下巴,对一旁浑身僵硬的人轻飘飘地道:“去端过来吧。”
宁咎默不作声起身去门口,从见秋手里接过木盆,回身时低声道:“你先下去。”
“下什么去,我还有事儿没跟小侯爷说呢。”见秋嘟囔着眨眨眼,伸长脖子对里面喊,“小侯爷,那个……”
霎时一阵金风扑面,“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见秋:“……”
嘀嘀咕咕地想洗个脸而已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屋中,朝应澜倚在榻上,晃悠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白润足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留下一圈轻盈涟漪:“殿下,请吧。”
此时的宁咎就蹲在刚刚的位置,那盆徐徐冒着白雾的水安静摆在他正前。
他又看了一眼朝应澜,呼吸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不畅,一双黑眸中却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朝应澜被他看得不耐烦了:“怎么,是要我帮殿下洗吗?”
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暖融足弓踩上宁咎的后颈,并没有用什么力气,脚下的那个人却像被压上了千钧一般毫无抵抗地躬下脊背,一边膝盖被迫沾了地。
蒸腾热汽扑上来,却浸了朝应澜一脚掌的冷汗。
「宿主……」最近已经进入半休假状态的系统突然冒出头,声音有点惊喜又有点困惑,「你不等天时地利人和啦?」
脚底被凸出的骨头硌得发痛,传过那人压也压不住的抖。朝应澜垂眼看向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一寸寸蜷起,迸出不堪承受的青筋。
看他一声不吭地俯向水面,分明是在顺从自己,朝应澜却莫名觉得一肚子发不出的邪火,冷笑:「不等了。」
「那也不错!」系统顿时来了精神,神采飞扬地看向仇恨值面板。
进入水面前,濒死的恐惧侵占了所有感官,耳边恍惚传来无数交错不休的辱骂和讥笑声。
不甘和失望交织成难言的恨,却与曾经的那些恨都不相同。
宁咎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也是要这样对自己的。
下一秒,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颌将脸托了起来。
宁咎湿漉漉的眼睫颤抖着睁开,茫茫然聚拢焦。
阳光里,榻上之人为了迁就这个动作弯下了腰,逆光的湛金眼眸里全是不满。
分明只是浅浅触到了一点水,宁咎却像经历完窒息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咽喉碾在朝应澜虎口上剧烈地发颤,止都止不住。
朝应澜也没想到只是让他沾了下水面反应就这么大,皱眉松开手,放他自己缓。
半晌,宁咎才仰起脸望过来,平时漆黑如渊的眼睛还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有些失神,白得透明的面庞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滑。
朝应澜看得有点心软,又有点生气,开口的语气喜怒不辨:“你就非要跟我犟?”
宁咎的眼圈一瞬就红了。
“……现在又知道要装可怜了。”朝应澜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但听着还是很不高兴,“平时心眼比石榴籽还多,关键时候连句软话都不会讲。”
这人一向是最会看眼色识时务,朝应澜才不信他刚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分明就是故意试探自己会做到哪一步。
朝应澜难得遇到一个连他都拗不过的,本是想听人乖乖讨饶扳回一城的,结果到头来人没教训到,反而把自己憋得够呛。
“……”宁咎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是,若在以前,要是有这般只需说些好话就能免受一顿折磨的机会落在头上,自己只怕连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像今天这般不识抬举。
可方才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满心满脑都只剩下不甘不信,像是魔怔了一般非要得到那个结果。
宁咎的眸光很细微地发着颤,他垂眼将朝应澜情急中赤裸踩在地上的那只脚捧起来用袖口拭净,再放回被褥下掖好,轻声道:“我刚才……很害怕。”
好在,最终是得到了。
想到这里时,干裂心田下渗出腥甜的餍足。
「我刚才很期待。」
系统冷笑一声,关闭了始终在20以下不予显示的仇恨值面板,发现没人理自己,气鼓鼓地回去打游戏了。
朝应澜自然当他是在说怕水,还以为这就是他半天憋出来的软话,鼻腔呼出一口气,不轻不重地道:“难得有个你怕的。”
虽然不太满意还是垂手牵着衣领把人拉起来,撇着嘴问他:“膝盖有事没?”
宁咎看了他好一会才点点头,一副很可怜的样子,闷哑道:“疼。”
“疼也活该。”朝应澜哼了一声,伸出拇指去蹭他银亮反光的睫毛。
湿漉漉的睫毛在触碰下本能地抖动,下面那双黢黑的瞳仁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咫尺处的人,深处似含着无底的渊洞。
好在朝应澜的注意力不在这双眼上,他又抬着食指指节去刮他下颌线上的水滴,状似无意地问:“怎么这么久了还沾不得地,平时没擦药吗?”
半晌,宁咎垂下眼睑,偏着头蹭了蹭那根手指,轻声道:“主子给的药,自是每天都有认真擦。”
朝应澜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过一会还是不放心:“裤子撩起来我看看。”
“别看了,”宁咎眼里淌着软稠的光色,嗓音喑哑,“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朝应澜尚未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见秋中气十足的声音:“小侯爷!你还没有洗完吗?”
他闭了闭眼,不耐烦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