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朝应澜从每天雷打不动的午觉中醒来,视线迷朦中看到榻尾地上坐着一人,正捧了本书看得入神。
自然是受伤之后就再没被派过活的宁咎,闲得都有时间看书了。
朝应澜迷迷糊糊地想。
睡意褪去,世界在几秒内清晰起来,他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看见宁咎读的是那本快要被他翻烂了的《浮生纪》。
这本书宁咎曾选来给自己念过,是讲神州各个地方普通百姓的一天,大致就是北牧南耕西猎东渔,还捎带了一些各地的特征地貌与风土人情。
这些东西朝应澜嫌无趣,听了两页就不愿意听了,还以“竟敢给本侯听这么无聊的书”为由把人折腾了一顿。
阳光透过窗缝照了一线进来,一半落在他轻捧着书脊的苍白手腕上,一半落在他漆黑似墨的眉睫。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朝应澜安静看着他,默默想。
主角这个身份隐含着很多或好或坏的条件,但是首先,是主角就意味着,他长得很好看。
宁咎的长相并非是朝应澜这种凌厉外放的漂亮,而是一种清冷敛致的好看。
如雪山松木,月下青莲,是朝应澜最喜欢的那种好看。
柴房那晚上最后发展成那样,朝应澜觉得和这张脸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过煞气入体到底是伤身,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精力不济。
分明是个干什么都不漏破绽的,之前自己睡觉时哪次不是在门外规规矩矩守着,现在却是在地上坐得歪歪倒倒,甚至直接将头靠在了榻沿上。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居然还压住了自己脚边垂落下去的被子。
朝应澜发现这人现在是一点都不怕自己了。
可他没有发难,也没有动,只是窝在被子里支着眼看人。
看这人两根手指夹着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心想这只手也长得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就是缺了点血色,还有太多的伤疤。
见秋推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地上的人在看书,床上的人在眼含笑意地看看书的人。
“小侯爷……”见秋顿时忘记了进来是干嘛的,“啊……”
那一瞬间,他那敏锐的小动物本能告诉他,自己大抵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见秋陷入了深思。
朝应澜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就看见本应该也被吓一跳的宁咎满是笑意地抬眼朝自己看来,这情态显然是早就察觉到自己醒了,而且早就知道自己在偷看他。
立时,一股类似于被戏耍的怒火烧上了朝应澜的神经。
他没管定在一旁艰难思索的见秋,只顾着咬牙对宁咎秋后算账:“我看殿下的规矩是越来越次了,是想让本侯给你重新立上一立吗?”
话说得是凶,可惜他丝毫不知道自己两只耳朵都红成了一片。
宁咎半点没意外于他的突然发难,多凝了那双耳朵一眼才垂眸收回目光,只道:“任主子吩咐。”
见人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软下声讨饶,朝应澜感觉到自己的威权被进一步挑衅了。
他听不出心情地笑了一声,凉丝丝道:“那就去把你受伤这几天囤的衣服洗了吧,不准让他们借你玄火烧水。”想起宁咎现在不用再掩饰自己的玄力了,又骄纵地添了一句,“你自己也不准用。”
现在这个月份,春寒料峭未销,意思就是要他用井里打上来的冰水混合物去洗。
朝应澜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等人过来服软,却没想到那人却顺从应了是,像是丝毫不知道自己那副中了煞气没好的身子要是再着凉会有多麻烦,抬步绕过喊着“不行不行不行”的见秋就往外走。
直到宁咎真的推开了门,殿外的冷风霎时沾上了暖意融融的被边,朝应澜才语气不善地叫了声:“站住……回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宁咎眼里流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意。
他转身乖乖回到床边,开口语气恭顺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朝应澜伸出手捞了一把他垂在胸前的黑发,在指尖随意绕了两圈,把人往下扯到比自己矮的位置才开口质问道:“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一句话把在旁边被这两个人来回无视的见秋又听呆了:咱们家宁咎指东不往西的这么听你的话怎么就成跟你作对了!
宁咎这个姿势很狼狈,为了稳定重心不得不将一只手撑在榻沿上,怕真的将人惹恼,这才开始顺毛撸:“没有故意。”
他抬眼望人,手指隔着被子轻轻蹭了蹭朝应澜的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见秋在,留我些脸面,别和下奴计较了,好不好?”
朝应澜慢悠悠挪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咎像是怕极了他当着见秋下他面子,又添了声轻软沉哑的“主子”。
声线低哑,咬字却软,吹进朝应澜耳里直接酥了他半边身子。
然而少爷身子软了心可没软,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同样轻地跟他讲:“好,给你留脸。”
垂下眸色一圈一圈地松开手里那缕黑发,撒手前还习惯成自然地顺着摸了摸,随口吩咐道:“见秋,去打盆水来。”
宁咎霎时白了脸色,知道自己是低估了朝应澜的脾性。
“突然打水做什么?”见秋摸不着头脑,“您还真准备让宁咎在这屋里洗衣服不成?”
“衣服洗不开,”朝应澜笑,“洗把脸总是行的。”
“哦。”见秋也不多想,只觉得睡完午觉起来是该洗把脸,转身出门接水去了。
宁咎怕水这件事是朝应澜在无意中发现的。
一开始只是注意到他洗脸的时候从来不捧着水洗,只会拿帕子浸了水一点点擦,直到后来发现他总下意识地避开池塘和水缸在的地方才确认了这一点。
这段时间朝应澜说是计划假装对他好,实际上只是单纯地暂停了他那些故意拉仇恨的找茬行为。
但不知是因为相处的惯性在这还是因为他本身血液里的恶劣基因,在那之后对宁咎有一搭没一搭的欺负实际上并没有停止。
不过他还从没拿这一点来做过文章。
“知道要怕了?”朝应澜看了看人的脸色,挑了点兴味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