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低头给他上药,声音低沉未顿:“狗奴儿本就是用来做这些的,主子金尊玉贵,下次让我替你剥,好吗?”
朝应澜定定看了一会他低垂的眉骨,慢悠悠轻哼了一声,下一秒却突然扯过他正给自己涂药的右手:“我刚刚不是没用力吗,怎么又出血了?”
“不是你踩的,”宁咎闻言,弯起眼轻轻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替他擦药,“是我下午自己掌掴时弄坏的,不碍事。”
朝应澜垂眸看眼前一幕,神色晦暗不明。
分明这个人的伤才是贯穿筋骨皮开肉绽,他却用着那只手像对待易碎品一般给自己破了层油皮的指头上药。
心中各色不知滋味的潮水翻覆涌动,最后落成了一个“荒谬”。
眼见另一边的人群中的闹剧已进入尾声,宁咎不动声色环视一周,迅速为他涂抹完最后一层药,压低声音认道:“樟芝公主裙上沾的黄纸是我放的。”
经过今天这一遭,他显然是一句都不敢再瞒,生怕说得晚了被朝应澜自己发现又要动怒。
朝应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倒不算太意外。
毕竟主角也不是谁来都能随便招惹的,总得付出些代价。
没想到最终皇后却是高举轻放,樟芝公主只被罚了禁足三月。
皇后提前离席,宴席不欢而散。
全程忙于吃瓜看戏的见秋直到这时从宴会中央放餐食的大桌子上回来找他俩,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嗝,试探道:“小侯爷,咱们回去不?”
朝应澜“嗯”了一声。
见秋的小动物雷达即刻启动,敏锐道:“小侯爷你不生气啦?你俩和好了吗?”
朝应澜看见他戴着一头被吃得全是油水的白帷纱凑过来,动作迅速地避开:“离我远点。”
“哦。”见秋委屈巴巴。
一顿自助餐下来,三个人去两个人空着肚子回来。
见夏开了小厨房给二人加餐,煮了两碗阳春面上桌。
宁咎刚进屋就是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好在被朝应澜一把扶进了怀里。
晚饭朝应澜还吃了点螃蟹,宁咎却是从头到尾一口没吃。
先是煞气入体未得休息,又被三皇子那狗东西打了一顿,紧接着又是今天这一遭,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只怕回皓月宫这一路都是强撑着回来的。
朝应澜扶着人到椅子上坐下盯着他吃饭,见他唇色发白,两颊却青红高肿,拿筷子的手刚一使劲伤口边缘便又开始渗血,心里闷得喘不上气,咬牙道:“下次你要再敢用这种苦肉计威胁我你就……你就自己滚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
“下次再不敢了。”
宁咎声音很轻,却像是洇过无言的水,不像是在答这句。
朝应澜发闷的心里莫名又开始发酸,他自问冷心冷情,自私自利,从记事起还不曾有过这么汹涌饱涨的情绪。
其实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他受这些罪。
明知道他身体一直没好透过。
本来就是小事,朝应澜自然知道宁咎不是故意想瞒骗他,否则以他那满格的智谋值,自己问话时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圆过去,最后认下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朝应澜接过那双抖得让人心烦的筷子,挑起一口面喂到他嘴边,看人怔愣吃进嘴里。
他感觉今天这人好像格外脆弱,好像平日见惯的海蚌不慎被楔开蚌壳,露出了内里柔软的蚌肉。
他难得叹了口气,软下嗓音换了个话题:“今天那个绿衣服的小孩是谁?”
宁咎像只咀嚼食物的仓鼠般定定看着他,闻言一大口吞下后回道:“十一皇子宁阅,皇后娘娘膝下独子。”嗓音沙哑得厉害。
朝应澜把下一口喂过去,继续问:“宴前为什么一直看他?”
如同石子掷湖,宁咎的语气中终于亮起一线波光:“主子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与那樟芝公主交谈了一二,是吗?”
朝应澜不置可否,轻声道:“回话。”
宁咎的墨瞳里缓慢化开融融笑意,继而答:“七年前,我路过御花园时恰见宁阅坠树,救过他一次。”
朝应澜敏锐察觉:“你在他面前暴露玄力了?”
“是。”宁咎点头,“我当时叮嘱他这件事不可告诉别人,之后多年当真未曾事发。”
他笑了一下:“宁阅那时才五岁,如今应该早已将此事忘了。”
朝应澜心说这小孩连单独的人物面板都没有,他原以为是戏份不多的龙套,没想到还跟宁咎有这样的羁绊。
想到宁咎在自己桌下时那小孩不断往这边看的眼神,朝应澜冷笑一声:“他可没忘。”
随即便将一大口面硬喂到人嘴里,就差把堵嘴两个字写在脸上,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酸得莫名其妙。
宁咎却只动也不动地看他,眼底像藏了一片沉默无言的星河。
开裂肿起的嘴角吃这么一大口其实很痛,他嚼了很久才艰难吞下这一口,开口却是含了笑意提醒道:“小侯爷,你的面快坨了。”
于是另一人也在明灭烛光里弯起眼睛:“坨了就不吃了,你一会拿别的补偿我就是。”
烛火将一扇窗景封入昏黄琥珀,状似刹那又似永恒。
朝应澜翩然一抬眸,便有不知名的风起应声合上了窗。
窗户刚一关上,窗外不远的灌木丛后便“噗”地冒出三颗并排的头,六只金黄色的眼睛在静谧春夜里精光奕奕。
见秋压低嗓子忿忿道:“小侯爷偏心死了!我上次在北疆折了手臂让他喂我,他叫我用脚吃?!”
见春低头抿笑:“你跟宁咎比什么?”
见夏在一边小声附和:“就是,恁这不给自己添堵呢嘛?”
见秋嘴巴砸吧砸吧地撇了半天,最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不过他俩和好了也好,今天晚上差点就吓死我了。”
“吓得你多吃了几碗饭?”见春看了眼他微微鼓起的肚子。
见秋一把捂住自己的小肚腩,张大眼睛虚张声势:“那!那我受到了惊吓,不得多吃点压压惊嘛!”
见春与见夏看他这副情态,相视一眼,双双忍俊不禁。
软风拂过朱墙柳,旧冬残雪消融,枝头已发新绿。
是夜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