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心上一团乱线找不到头,动作倒是优雅,矜持地为他留出半边门,笑道:“殿下请便。”语气自然得就好像刚刚把门关得飞快的人不是他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前厅,朝应澜转头让见冬备茶,顺便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他走了吗。
见冬低头聊表歉意,而后将热茶放到上桌案。
她在北疆听那三人讲了不少此二人的事迹,心知这是一滩搅不清的浑水,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了房间。
朝应澜自然早就在主座上坐好了,另外一人却始终站在堂下不肯落座。
他不坐就算了,朝应澜也懒得管,幽幽抿了一口茶:“殿下夙夜前来,有何贵干?”
宁咎眉眼静默地看他,开口问:“只是想过府问问,北境战场凶险,侯爷可曾受伤?”
“不曾。”
空气安静半晌,朝应澜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殿下七过府门,就是为了问这句话的?”
宁咎摇头:“是为了见你一面。”
“殿下现在见到了。”他浅笑着摊开手,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那就请回吧,本侯今日乏累,不送了。”
他起身就要往里间走,却突兀听到身后的人低哑唤了声:“小侯爷。”
空气凝滞了一瞬,秋风落叶中凭空生出旧日烟火,打着旋地转进金乌明晰双耳,蝉鸣不死。
朝应澜顿了半晌,缓慢地勾起个笑:“殿下如今今非昔比,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称呼,还是换了的好。”
“过去多有得罪,还请殿下海涵。”他背身对着人,提着笑,一字一句,“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殿下就别再折煞本侯了。”
他语罢欲走,岂料身后之人冥顽不灵,又哑声叫了一句:“小侯爷。”
朝应澜蓦然回过头,这下终于沉了脸色:“我说话你听不明白是吗?”
刚刚没注意,不知道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发了红,此时正死不悔改地直直看自己。
分明都已经两年过去了,这副神情却根本就是一点都没变,直接把朝应澜心里扰得像台风过境,搅弄得软刺翻覆,烦乱无比。
“我只提醒你这一次。”他咬牙开口,语气不善,“你早就不是我金乌府的人了,也别再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抓起一旁案上的豆糕递还给宁咎,见人不接,便径直松开了手指。
凉透的纸袋“啪”地落在地上,朝应澜清楚看见那人垂眸看了一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秋夜里凉如水的空气,略抬起眼直直看向他,落了音:“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今日过后,殿下好自为之。”
“——见冬,送述王殿下出去。”
没再等一个字,转头就进了里屋。
被留在原地的人也识相了般没再出声,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沉默地送走那道不会回头的背影。
“述王殿下,请吧。”
见冬从外面推门走进来,尽力在六殿下极具压迫感的怖人气场下保持着面无表情,将人一路送至府门,始终无法将面前的人与那三个人口中的宁咎联系起来。
事实上她一直都不明白,递到自己手中的情报和他们三个的描述怎么会这么割裂,以至于在她一向缺乏想象力的脑海中述王和宁咎一直都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
今天终于见到了庐山本山,见冬对心中的形象进行了更新,想着那三个果然不靠谱,只有情报才是最可靠的。
她正这么想着,一阵料峭寒风刮过,就看见身旁那个浑身气场阴狠的厉害角色像是被冷风吹进了肺管一般,掩着嘴咳嗽起来,近乎要把肺腑震碎在胸膛里。
这阵咳他似乎压了很久,以至于被勾起来时发作得厉害,咳得微微躬下了身。
见冬有些踌躇,心说自己是不是该帮见春关心一句。这犹豫的几秒钟里,宁咎已经止下了咳意,面不改色地顺平了气息。
她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不用纠结了。
就在那人抬头的那一瞬,借着府门口挂的幽微灯笼光,见冬无意间看清了那双自己听到过不止一次的黑眸。
其实那里并未透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却不知为何莫名让她心里一抖。
就像是一个冷得让人发痛的静寞冬夜。她想。
宁咎抬步踏出了定安侯府大门。
刚一转进灯火喧闹的玄武主街,便不知从何处冒出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禀殿下,查过了,无果。”
宁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深重韫色便已消失无踪,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查的?”
“地址是京郊一废庙,里外搜寻数遍,无异状。”
宁咎步履未停,神色不动:“先停了,专心盯紧端王府和相国公府。”
“是。”黑衣人颔首领命,随即又消失在了茫茫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