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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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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周围没人注意,他俯身捡起那颗珠子,递还给乞儿时动作不显地又添了一颗,而后在小乞丐怔愣后的磕头叩谢中对身后跟着的小厮说了句:“在下面等我。”转身进了酒楼。

述王府小厮暗叹了一声可惜。

他还想着今天能有幸目睹到那位殿下每次都要好生收拾许久才出门见的大人呢!

宁咎轻车熟路地走到顶楼雅间,停在门口理了一遍衣领袖口,抬手敲了门。

“进来。”听见门内的应声,推门而入,便看见主座上的人轻摇着扇柄,似是在闭目养神,没抬头,“述王殿下,终于来了。”

“临行前有些事,耽搁了一阵。”宁咎温声道。

他反身阖门时刚准备落一道隔音诀,便见一道暗金芒意先自己一步覆了上去。

朝应澜轻飘飘收回金光闪动的指尖,挑起眉眼看向来人。

他今日不如那夜需借夜色掩行,着了一身典雅月白广袖袍衫,剪裁合身的锦缎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身姿,衣角银线绣制的蟒蛇花式低调而精致,彰显着面前之人今非昔比的尊贵地位。

尊贵的人快步走到他对面,隔着红红绿绿摆了满桌的菜色落了座,歉道:“侯爷勿怪。”

朝应澜从来人身上敛回视线,像听见个笑话一样乐了一声,抬手替他添茶:“殿下说笑,我哪敢怪。”

他一心情不好说话就夹枪带棒的脾性半点没改。

宁咎盯着人看了半晌,接过那盏茶,压着声线缓缓道:“是本王失礼,以茶代酒,敬过侯爷。”

朝应澜掀着眼睑看他仰起颈线吞下那杯分明偏烫的茶水,冷白色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敲上桌板石纹。

“前些天偶经侯府,思及旧事一时失状,惹得侯爷不快了……”那人无声放下手中杯盏,声色温和若无物,“好在侯爷宽宥,未与我计较。”

“本王知定安侯府势倾天下,自无所缺,但侯爷难得回京一趟,想来对京中事务也有生疏了,若有任何需得上述王府的只管开口,也好让本王稍尽歉意。”

他像是回去痛定思痛过,嘴里的话不再如那夜般不知轻重,说话带了分寸,行止有了距离,一口机锋打起来从容不迫,丝毫不比那些混迹朝堂多年的人人鬼鬼逊色。

朝应澜心口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松动一分。

这才对嘛,这才像是那个入朝堂后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主角样。

宁咎静静端看他神色,嘴里一字一句继续道:“早年深宫困顿,幸遇侯爷仁慈,侥得一丝垂怜,才有了后来今日。本王谨记侯爷恩义,经年终日……不敢忘怀。”

声音沉缓如暗河流沙,三言两语就将两年前那些不清不楚的旧事划净了界限。

朝应澜心情一好,话语中凉薄冷意也跟着消散了些:“本侯回京也就是例行述个职,什么道歉报恩的就算了吧,今日殿下敬过这杯茶,往日恩怨就算了了。”

“嗯,是我思虑不周。”宁咎点了点头,“近日洛阳城水深,嫡皇子宁阅刚参朝政便封亲王,背后苏氏虽实势不显声名却正,端王宁仪更是有两大世家鼎力扶持,权势正炽。我此番回京,皇帝明面与我恩荣厚赏,心中却早已不满,述王府如临渊而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侯爷是当与我少往来的好。”

“殿下在这跟我上课呢?”这人几句话把京中局势挑得明白,直把朝应澜气笑了,“还当是上次来的时候?”

宁咎缓慢动了下眼睫,像是有什么炙软的东西涌动了一下,从寒石做的皮囊里挣出一条缝来:“一样的。”

朝应澜端茶的手倏尔一顿,抬眼看过去:“什么一样的?”

对面的人抬眸看入他双眼,轻声道:“如今洛阳处处暗流,侯爷端坐高台,自不可与我有交。”

“我自知那些龌龊心思该烂在肚子里,不该让你知晓。”宁咎声线沉稳,不疾不徐,不像是提着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开解少不知事时的细碎龃龉,“此次过后,若我有命能活,侯爷待我可与那时一样的。”

窗未关,外面车马人声被正午的太阳炙得沸热。

什么分寸,什么距离,真是高看他了。

朝应澜低头吞了口温热适口的上品龙井茶,突然问道:“我们当时相处不过月余,可殿下对我的心思却至今未改吗?”

此话一出,包厢里空气里石浆般凝滞的暗流一松,钻进了一丝滚烫的烟火人气。

对面的人长了教训,这次没再接话,可答案却都清晰地写在那双平静又死不悔改的眼睛里。

他的眉眼轮廓变深了些,那副沉黑眸色却分毫未变,看一个人时就好像要叫人溺进去。

「宿主,他这还不够明显吗?你这有什么好问的?」系统默默吐槽。

朝应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问出来。

可能实在太希望看见他摇头,好别让自己演一个这么坏的坏人。

半晌,他笑了一声,回了他上一轮的话:“我可不敢。”看着满桌菜色只觉得全无胃口,拿起筷子又搁下。

分明是特地挑的想念了许久的馆子,现在饭也不打算吃了。

他摇了摇手中扇柄,不再执着于无用的边角,开口直入主题:“我的东西,殿下带来了吗?”

“嗯。”

毕竟定安侯府送来的信上只有两行一看就是出自谁手的狗爬字,“还东西”和“蜀道易”。

听到答复,朝应澜定定看了他一会,突兀又转了话口:“我改喝茶了。”

“我看到了。”

宁咎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那人看上去似乎有点难过,转眼过后又像是错觉。

“我都两年没喝过冰,也没吃过辣了。”那人笑着看过来,眼底却没动,“你看,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东西。”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如果是见秋在场一定会大叫着让他说人话。

但对面的人是宁咎。

宁咎只是看着他,那双仿佛可以洞穿世间万事的眼睛静如阒夜,定然不动:“我回京那日,你来看我了。”

朝应澜顿了一瞬,像是被蛰了一下,收回视线又顺势喝了一大口温茶。

“别说这些废话了,”他低头笑了一下,懒懒地垂下手腕给自己添茶,“殿下还是把拿去的东西还我吧。”

宁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变回了那个声色不动的述王,就仿佛刚刚一番心照不宣的肺腑剖白是另一个人干的。

他取出一只精致秀丽的锦盒,轻轻推递过去:“侯爷验验,可有缺损。”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朝应澜提壶的手腕似是不受控地一抖,滚烫的水柱一歪便浇上白葱似的指头,杯盏随之摔落一地。

“小侯爷!”宁咎心头一颤,匆忙又去掏他一直随身带的蓝白瓷瓶,却在起身的一瞬突然止住了动作。

他抬起凝黑的眉眼往侧面看去。

隔音诀不知是何时撤下的,雅间的门应着摔杯声开了。

门外站着兴奋得面容近乎扭曲的三皇子宁仪,在他身后,露出了大内总管李安半张掩在阴霾中的脸。

宁咎只用了一瞬间便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

他缓缓松开襟中握着药瓶的手,回头看向对面的人。

只见那人用被烫得通红的手指捏着那柄素爱的白玉扇,言笑晏晏,用耳语般大小的声音对他说:

“殿下,怎么不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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