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怀怨毒地想告诉这人,只要自己动动嘴就能将钟家满门抄斩,刚准备开口便听见那人问:“钟良如何,与我何干?”
宁仪闻言一顿,见那人半阖的眉眼分毫未动,似是丝毫不关心口中之人,连多问一句都欠奉。
他若有所思地观察着那人,一怀邪火的心里来回掂量半晌,突然萌生出一道骇人的头绪。
空气蓦然安静下来,如毒蛇吐信前的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宁仪又动了。
他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在说些什么,只突然敲了敲扶手,唤来狱卒低语了两句。
等了一会之后那狱卒才回来,回来时手上捧了两份口供书,其中一份尚墨迹未干,明显是刚写的。
梨花木椅上的人一改刚才的癫态,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道:“与你在这耗了一夜,本宫也乏了。快些画押吧,本宫回府歇着,你也好在这安心等你那盼望已久的死期。”
两名狱卒上前解开宁咎一只右手。
血印摁在纸上时指尖是没有知觉的,他只来得及在摇晃的间隙中仓促扫过那两张罪状书。
宁仪揣过供书便匆匆走了。
片刻之后,牢中就只剩下一个满身污血和罪名的囚犯。
他全身支点只被一只伤可见骨的左手悬起,低垂着头,破碎的膝盖分毫动弹不得,浑身脱力的姿势扭曲得近乎诡异。
耳畔轰然嗡鸣中,他听那道金边玉底的足音翩然远去,终于无力地呼出一口痛极的血气。
那是两份相差不大的笔墨,其中一份带了“钟”字,另一份则没有,显然是要拿去让钟将军二选其一。
事情发生得比他预料中还要早,好在昨日最后关头宁阅临时来了一遭。如今仓促改局,钟府尚有一线生机。
鱼已上钩,可惜自己是没机会看到这一盅的结果了。
不知道那杯鸩酒什么时候来。
……还有那句,“定安侯入我麾下”。
半晌,破风的喉咙干哑地笑了一声,心说宁仪难得这么一针见血一次。
他可不就是条是活是死都无人在意的野狗。
直至死到临头,才知道此生唯一得过的一次偏爱,原来也只是一道沤珠槿艳的虚妄幻影。
妄影之下藏的那些如出一辙的鄙弃、厌恶、嘲弄,他看不出,反而还视若珍宝。
他实在想笑极了,只是刚一发笑断裂的肋骨间便撕扯着作痛,转而变成了一阵艰难的嘶哑呛咳。
原来,曾经照亮他一个瞬间的不是月光,只是一道沾毒的箭芒。
他若早知如此,那夜佘水湖畔他必然万万不会选这一条路。
他若早知如此,定不惜一切也要拉那些人一同坠入无间。
他必要让那个高高在上、虚伪至极之人尝上一尝,被人随意侮辱、践为烂泥,是什么样的滋味。
若早知道是如此……
散乱思绪间,那道艰难聚拢的光不消须臾就涣散了。墨黑睫羽颤抖垂落,连同那些挫骨削皮的痛、饮冰茹血的恨一同阖进了眼底。
熬刑一宿的囚犯不知几尺地面之上的洛阳城如今已落朝阳,他在摇摇欲坠的黑暗中终于晕厥了过去。
那只签字画押的右手静静垂落进了满地血水,溅起小片涟漪,血肉模糊的指节无意识地一颤。
片刻无声后,一滴早已凉透的水珠悄然坠落。
与此同时,定安府中一片手忙脚乱。
昨天后半夜定安侯在前院突然昏倒,才被见冬发现这人是高烧到了不省人事。
雷雨交加的大半夜好不容易请来大夫号完脉开了药,然而金乌个个身强体健,府中从来没有备药的习惯。
于是睡得正香的二虎直接被焦头烂额的见冬大首领从被窝里薅了出来,甩了一包银两让他去买药。
二虎带着自己半梦半醒的脑子跑了大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早起的药铺,匆匆忙忙抓完药,出来时便看见第一缕朝阳照入洛阳此刻格外瘦落的街道。
昨夜鬼哭狼嚎下了整晚的雨现在也停了,璨金粼光在石板路面上层叠浮掠,盖过洼底无数被雨水泡烂的枯叶。
分明在深秋,也不知怎么会落这样大的雨,一场邪雨竟能把他们堂堂定安侯淋得高烧不退。
二虎一边揣着大包小包的药在心中默默嘀咕,一边步履如飞地跑回了侯府。
鎏金大门“吱呀”一扣,定安侯府闭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