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铁狱间,近乎嘶哑得听不见声的一句话,却将宁仪激得霍然间目眦欲裂。
他咬着牙,抬脚踩住那人刚才被钉锤敲碎的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下碾:“你再说一遍?”
血痕遍布的双手拽得层层锁链哗啦一响,肌肉无意识地痉挛,逼出淋淋而下的鲜血,宁仪却没能听见他想听的声音。
别说是惨叫求饶,这个被他抵死折磨的人连声哼响都未发出,话音落地后紧随的无端寂静只让宁仪觉得更加难安。
没有人知道这一句“蠢不自知”对宁仪的威力有多大。
他生怕这次也像以往暗地交锋的无数次一样,自己辛辛苦苦设完套收完网,最后却又是一脚踏入此人早已设好的阴谋算局。
以前的宁轩至少占着长子的身份,侥幸多得了父皇两分偏爱,母族也尚算有些权势。哪怕是这样,那几年宁轩无论民间声望还是朝中势力从来都比不过自己。
但他却是亲眼看着这个一无所有的贱种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只花了两年的时间便已与自己势均力敌,甚至隐隐有了超过自己的势头。
宁仪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心底其实是畏惧宁咎的。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这贱种都落到这一步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再翻盘的机会。
脚下碾磨着那人破碎的膝骨,宁仪花了半晌终于平复下心情,施施然挪开了青玉镶底的马靴,哂笑开口:“论起蠢这个字,谁能比得过你啊?”
“知道当时去西边的援军为何晚到了三日吗?”宁仪坐回了那把梨花木椅,悠然抬起手等待仆从为他拭去刚刚沾上的血污,“不是途遇秋汛断路,而是本宫一早就安排好的。”
他抬眼去看宁咎的反应,那人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只兀自低垂着头喘出虚弱的白雾。
宁仪暗自磨了磨牙,转眼又挑起了个笑,继续说道:“第一次听见你身有玄力时本宫当真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你藏得当真深极了。”他后怕一般抚了抚胸口,“可惜你藏得这么好,到头来却磨出了一把砍向自己的好刀。”
“谁叫你蠢得可怜,连父皇派的监军都敢动,就硬要赢佘水那无关痛痒的一战。”宁仪说起此事来就忍不住发笑,“述王殿下为边城百姓做到这一步,可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今日的洛阳大街上,人人都在议论你私通敌国、不配为人。”宁仪带着嘴角的笑直勾勾盯着宁咎,轻声道,“不过他们也很谅解你,说述王如此阴险龌龊也不算意外,毕竟——是黑狗嘛。”
满脸扭曲笑意的人高高在上地审视败寇者的每一丝细微神色,兴味十足的讥讽掷落在满是血水的地上,字字句句都泛着森寒恶意。
“一条遍体鳞伤、无人在意的野狗,怎么敢笑别人蠢呐?”
雷声从遥远的地面上传来。
锈迹斑驳的锁链上,殷红的血蜿蜒流淌,最后缓慢滴落进地面坑洼的血水中,安静浸泡过不远处森白的碎骨残片。
宁仪在这段如他所料的沉默中满心期待着宁咎的反应,下一刻却听见那人哑声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不是另一块磨刀石?”
声音之平静,就如同他根本不在意宁仪方才的长篇大论。抑或者是早在其预料之中,半点意外也无。
宁仪手中猝然捏紧那把梨花木扶手,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怒喝一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跪地之人又不接话了,将一片不知深浅的沉默留给他。
“本宫岂会和你一样。”宁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着了这人的道,冷静下来一条一条地列,“本宫贵为紫云,自幼得父皇疼爱,身后有世家荫蔽,朝中有相国鼎力相助。更不要提为了除你,此次……”
他想起朝应澜当时的条件,改口接着道:“就连金乌府的那位也于两年前投入本宫麾下,你告诉本宫,这天下还有谁比本宫更当得那位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怒火中烧,丝毫没注意到中途宁咎指尖发颤的那一下。再看过去时,只看见了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眸。
宁仪如同被毒刺蛰了一下,竟在这一瞬间当真想起了一个答案。
若说谁比自己更有资格,确实还有一个人,便是当今天下唯一的嫡皇子,宁阅。
确实就在前不久,父皇刚让他开始参政,甚至比自己当年还要早一年。
“看来你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宁咎看他反应,眼中笑意像毒液般渗开,“知道皇帝为什么会默许你对我下死手吗?”
“——因为宁阅终于长大了啊。”
“不可能!”
宁仪浑身不受控地打了个冷颤,像在嘲笑宁咎死到临头的胡言乱语,又像在说服自己,“父皇不会的。你之所以会落到这一步是因为父皇从来都不喜欢你,我不一样,父皇不会舍得拿我当别人的垫脚石!”
宁咎闻言,嘴角无声噙起沾血的笑,似嘲笑又似实在怜悯他的愚蠢:“那你就等着,看我死之后,你的那位好父皇到底会不会立你为储。”
宁仪被那双如同无底幽潭般的平静黑眸看得脊背阵阵发凉,不知道为何分明跪在地上被往死里折磨的人是宁咎,自己却半分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他这么多年来殚精竭虑碧血丹心,斗走宁轩又来宁咎,如今好不容易把宁咎扯下马,竟又来了一个劳什子宁阅。
父皇身体尚且康健,若要他硬要拖到宁阅成年也不无可能……
万千思绪之间,宁仪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顿,一双阴邪紫眸倏然转向地上的人:“你早就算好了?”
“所以你这次回京后死咬兵部之责,是刻意使其旁落外戚之手,因为你早知自己会有今天……”宁仪嘴里念念有词,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你宁愿提前将这份大礼送给毛都还没长齐的宁阅,也好过今日之后被我收入囊中……”
已半入疯癫的人在宁咎不发一言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额间青筋不住挛动。
原来他连输都是算好之后才送到自己手里的。
宁仪再也无法思考别的,心中那股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此人算计的挫败和恐惧如同附骨之疽般裹得他喘不过气。他喘着粗气,怒极反笑:“你算了这么多,有没有算到钟良的下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