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府门,朝应澜一言不发便将自己关进了卧房,未用晚膳,连一盏灯也未点,无视系统叽叽喳喳的提问倒头便栽进了床褥。
天光已消,入夜之后风雨更大,狂风骤雨将满院苍竹吹得东摇西晃,如涛声浪响。
他皱眉听着窗外的狂乱涛声,就着眼前乱七八糟不停闪回的各式画面沉沉入了睡。
在这个风雨大作的夜晚,刑部尚书庞铮却还在加班。原因无他,刑部中押着的那位最紧要的犯人需要今天连夜转去诏狱。
他是此案最初的主审,这之中有多少疑点他最清楚不过。
但疑点再多,在上面一道转入诏狱的谕旨发下来后也都失去了意义。
案子一旦转入诏狱,刑部便再无权过问。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朝中人尽皆知。杖笞斧钺,鼎镬刀锯,但凡从紫禁城东那道暗红色大门押进去的人,再出来时非死即残,十不存一。
从来没有诏狱定不下来的罪名,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也是因此,在接到那道诏书时庞铮反反复复将旨意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都说天家无情,可自大邺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皇家子弟被投入诏狱审问的先例,述王是头一个。
血统再脏污,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只一招不慎便就摔回了原地,竟连性命都堪虞。
到底还是没有倚仗,在那紫禁皇城中孤身一人又怎么能活。
庞铮目送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步伐平静地走入牢车,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一般。
身边,悠悠执着伞的端王冲他一点头,温文尔雅道:“辛苦庞大人,之后的事您就无需操心了。”
庞铮心底发寒,面上挂着客气的笑:“端王殿下刚查完钟府,便又赶来刑部,才是当真辛苦,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宁仪笑道:“替父皇分忧罢了,都是分内之事。”
雨水从伞檐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端王语气儒雅,那双隔着水帘的深紫眼眸却是幽暗瘆人。
他带着笑意缓慢开口:“庞大人,关于此案,可有什么别的要与本王交代的?”
庞铮迅速颔首答道:“此案交到下官手上才刚一日,述王又身份尊贵,下官查来多有不便,尚无进展。”
端王闻言笑了一声:“父皇正是体察大人难处,才将这案子交与本王。今夜风雨,大人早些回家休息吧。”
庞铮躬身,恭敬道:“殿下慢走。”
他抬头,隔着檐边落下的雨柱远远望去,看着视线中央的那辆囚车在层层叠叠黑甲禁军的押送下缓慢消失在夜色雨幕之中。
这一晚,洛阳城注定有许多人不得安寝。
后半夜,一道刺目闪电无声映亮了整个暴雨中的洛阳夜幕,之后紧随而来的惊雷如天崩般轰然乍响。
定安侯府邸中,朝应澜猝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眼,借着闪电的余光看见窗台上湿了一片,窗外的竹林拦腰折断了几根。
片刻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漆黑。
昏昏沉沉支起身时只觉得浑身乏力,头痛欲裂,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贴身的衣服已经全然湿透。
他方才睡得极不踏实,像是被梦魇住了,醒过来却又什么也没记住,只剩下被惊醒前的最后一句声音还停留在耳边。
是那天宁咎见自己被烫伤时仓皇之间喊出的那声“小侯爷”。
思绪一触手腕便又开始作痛。
朝应澜感觉自己的脑子像塞满了灌水的棉花一样难用,半天也没聚拢出有什么有效的思绪,只是坐在床上出神地想,被热茶烫到是真的很痛。
怎么自己既没挑破水泡,也没有到处干活,还敷了药,却还是这么痛。
耳旁,系统惊慌失措,警报长鸣:「宿主你发烧了!已经上39度了!赶快叫人来照顾你!!」
“别吵。”朝应澜皱着眉,被它闹得耳畔轰鸣,开口嗓子像吞刀一样痛。
他摸黑喝了一口床头早就凉透的茶,正缩进被窝准备接着睡之前随手调出数据面板瞟了一眼,霎时停顿了一瞬,连同头皮都麻了起来:“系统?”
只见数据面板中,仇恨值依旧停留在60,玄力值因为那道锁的存在仍然保持在0。
但主角生命值对应的那根横条已经从下午黄绿色的82变成了此时面前一个鲜红的19。
话音刚落,鲜红横条在乍然亮起的刺白闪电中又缩一段,朝应澜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字一跳,变为18。
他悚然发问,开口都没听见自己的声音:“生命值18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说完,横条再度下滑,停在了16。
系统显然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要不是“主要剧情节点不会改变”一句话白纸黑字写在工作手册上,它都要开始怀疑主角能不能活过今晚。
它坑坑巴巴地道:“照道理说,健康状态下的人类生命值不会少于90……降到20以下,他现在应该已经能摸到鬼门关的门槛了。”
漆黑房中一片寂静,只有迟来的轰隆闷雷。
片刻之后,朝应澜弹指燃灯翻身而起,动作流利得不像一个快烧到四十度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