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事当真是侯爷提前策划,他现在的反应又如此淡定,那说不定述六殿下身死一闻尚另有转机。
思及此,见冬这些天一直惴惴的心口稍安了些许:“此事一出,民意滔天。现在外面的各个主街上都聚集着百姓游行,在悼念述王殿下的同时要求重审其通敌叛国一案,估计日落之前万民书便会送至御前。”
朝应澜表情未动,被窝里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
卧房的窗口正对着玄武大街的方向。
屋中人皆是金乌,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在院中落叶窸窣的掉落声之下,更远处,原本模糊的嘈杂人声如同滴水成川般汇聚起来,逐渐合为一句“天理昭昭不可诬罔”。
一声声重复响遏行云,到最后,连朝应澜一双被病气堵得一塌糊涂的耳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仰起头安静听了一会,半晌笑了一声:“学学人家这公关水平。”
不愧是天光阁,出牌的节奏够稳够准,一环扣一环,造出的阵仗倒比他当初预想得还要大——大太多了,或许背后还有其他的势力在顺水推舟。
不过像这种程度的沸然民意,光靠团队的运作也是烧不起来的。
封建统治下敢这样跟皇帝叫板,要么是集权力度没到巅峰,要么是洛阳群众当真头铁,朝应澜觉得二者皆有。
见冬顿首应道:“是,属下日后必会认真学习公关一道。”
就在这时,朝应澜混沌未清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丝怪异感,皱眉问:“你是什么时候收到宁咎身亡的消息的?”
见冬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迅速答道:“于今早发刊前半个时辰得知宫中下了死诏。”
她抬头与朝应澜对视了一眼,显然二人都意识到了此中有异。
发刊之前还需撰稿、排版、加印、送至全城售卖点,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至少在主角身死这件事情上,天光阁比金乌府更早得到了消息。
然而此事发生在诏狱,又不是普通的民间轶闻,任凭天光阁再神通广大,在这种朝堂政事上也不该比几代权势滔天的定安侯府所建的情报网提早几个时辰得到消息。
上次去天光阁时他就觉得那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只是当时心神不定没多注意,这次倒是又提醒他了……
只是他摁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当时的那种怪异感源自何处。
系统挥挥小手,开朗劝解道:「咱任务都快结束了,你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
朝应澜放下手,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鎏金眼珠轻飘飘一转,朝应澜示意二虎给自己递过一杯茶来,矜持地小口抿完之后终于觉得舒服了些,抻着脖子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走吧。”
见冬接过空盏,低声问:“侯爷准备去哪?”
短短一刻钟之内,定安侯挑着眉眼笑了第二次。
只见他轻巧拿起那柄最趁手的玉扇,脸上笑容漂亮得令人眩目:“述王殿下死了,本侯当然要去看看。”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柄,心说废话,也不知道主角要过多久才能来,不去外面看一眼情况难道要让他在这里干坐着等?
见冬被他笑得心惊肉跳,低着头迅速派人去安排马车。
门外天光大亮,森白得刺眼。朝应澜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迈入院中。
他沿着雷雨那夜走过的路信步而行,无波无澜踏越前庭,只觉得那夜昏天黑地种种灼念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手上随意挽了个扇花,很难想象自己一天以前居然在这里激动到昏迷。
主角的人生都在大纲里定好了又不会出意外,左右都是那些事,自己在这费心费神实在是没有必要,自作多情。
系统赞同地疯狂点头,统心无比欣慰:「盯好仇恨值,别的都是瞎操心。宿主你心态的终于对了,这才是做任务的正确打开方式鸭!」
府卫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主街上传来的呼声倾时间如同沸涌潮水没入双耳。
行云振遏,漫天惊鸟。
恰在此时,一朵纯白的花正好从朝应澜面前飘过。
他心说现在这季节是开的什么花,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抓,捏到指间才发现不是真花。
这是一朵纸扎的白花。
朝应澜眨了眨眼,抬头望去。
只见洛阳城上空,漫天白花与金黄落叶纠缠又飘舞,与远处人群游行的呼声一同笼罩了整个京城。
料峭秋风无声漫过身侧,他站在侯府门口有一刹那的失神。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愿意冒着触怒集权统治者的风险为那个战场凯旋又蒙冤受死的影猗皇子讨要公道。
主角既然假死脱身,那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必然还在城中,想来应该也能听见这震天疾呼,看见这满城白花。
闪念刚落回脑子他就冲自己嗤了一下。
想这么多,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这二虎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套个马车套这么久。
却不成想马车尚未等来,先等来了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棕红大马嘶鸣着扬起前蹄,下一秒稳稳停在了侯府门口。
鞍上之人火急火燎地飞身下马,不知是急昏了头还是戴着被风尘染成土色的头纱看不清路,险些一头撞进朝应澜怀里,被他一个侧身远远躲开。
下一秒,那人掀起帷帽,露出一双边缘通红的眼睛,怔怔开口问:“小侯爷,这是谁死了?”
正是刚从北疆千里迢迢跑回来的见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