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的庞铮显然没想到他还带反水的,弱弱发言道:“侯爷,端王殿下已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朝应澜不为所动,理所当然道:“那就叫他上来见我。”
庞铮犹豫片刻,再劝一句:“情况有些特殊,下官怕是这位姑娘不了解。”
朝应澜心说有什么是见冬这情报头子不知道的,不打算再搭理他。奈何这里还有一个人哼哼唧唧急得直跺脚,终于还是动了动指尖,皱着眉给他解了咒印。
见秋喘不上气般大吸了一口气,丝毫顾不上别的,能说话的一瞬间只跌撞喊道:“我去!我了解!我可以去!”
朝应澜受不了被他那双通红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侧过脸点了头。
于是一边定安侯带着二虎去诏狱修建在地面上的办事处优哉游哉地吃果盘了,另一边,见冬见秋二人跟着庞铮踏上了通至地下的幽森长阶。
殊一踏上去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味攀附上来,越往里走离天光越远气味便越浓。阶梯上除了长青苔,不时还积了黏稠漆黑的不明液体。
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湿冷厚重,见冬感觉自己像是走在血雾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一阵一阵地目眩,越走心跳得越厉害。余光中能看到见秋脸色也很差,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一心只顾着闷头往里走。
身旁昏暗的壁灯像是凫妖妖丹所制,散出的森然绿光透过不明晰的雾色,好似墙体中嵌进了盏盏鬼火。
见冬觉得若此时有人告诉自己她脚下走的这条是黄泉路,她也是会信的。
她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头晕眼花地跟着往里走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在雾气深处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听见动静,急忙往这边跨了两步,开口便是:“侯爷救我!”走近了才看到朝应澜并未在来人之列,登时黑了脸色。
此人不是宁仪又是谁。
见冬面无表情地见了一礼,余光里却看见身旁的见秋驻在原地未动。
她心下有些奇怪,见秋虽然私下里不重礼数,但戴着帷帽时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不要有损于金云骑的形象。
不过宁仪焦头烂额之中也没心思注意这些细节,他只顾着语气烦躁地问庞铮定安侯为什么没有来。
见冬侧目朝见秋看过去。她隔着纱幔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亮眼金眸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挪不开。
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目光所及的一刹那便被攫住了呼吸。
实在是诏狱之中的血腥味太重,以至于以金乌的嗅觉都没有闻到这近在咫尺的气味。
就在几步之外的回廊尽头便是一间刑房,其间满室淋漓鲜血如同整夜后的暴雨,安静冰冷地铺满了地面。
从房梁高垂而下的玄黑锁链、两侧的墙面、余烬未熄的火盆、地上打翻的酒杯……处处都是浸染的、飞溅的、滴落的、层叠不尽的暗色。
见冬虽不上战场,可她在云中前线呆了这么久,也从未见过哪个伤者会流这么多的血。她可以肯定,见夏断腿的那次濡湿了一整个床铺的血也没有在这里的多。
任何人看见这一幕都不会怀疑这个人的血已经流干了。
“这就是你们关他的地方?”
见秋开口时甚至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喉咙痛得像快要生出刺,血液在耳朵里聒噪不休,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心脏呕出来。
见冬立刻意识到这话不妥,迅速冷声找补上一句:“此为述王越狱之地?”说话的同时侧目一看,眼角猝然一跳。
只见见秋像无意识一般攥住身边的石墙,又好像是靠着这个动作才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中无意识地流出抑制不住的滚烫玄意,生生将贴合处的石头融成暗金色的黏稠液体,在森暗的地下散发出幽微的暗光。
见冬不动声色地迅速往那边移了一步,堪堪挡住暗处这道突兀的光源,同时狠狠掐了见秋一把。
后者恍惚回过神,手中流光蓦地一灭,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悄然落下一片漆黑的碎烬。
宁仪自然懒得与他们说话,听到定安侯在上面便留下这几个人自己走了。
庞铮不是第一次来,心中虽然依旧震荡却也不会过分失态。他并未发现见秋的异样,只低声回道:“正是述王受审越狱之处。”
他话音落地后默默侧过了身,将一个散发着暗红幽光的东西暴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恍然之间看见那道他做梦都会梦见的图纹,见秋瞳孔不受控地骤然一缩。
不行。
他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宁咎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