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再醒来的时候,雨停了,天亮了,脑中系统的“宿主快醒醒”惊天动地余音绕梁。
他迷朦地眨了眨眼睛,看见面前的场景浑身一激灵,顿时就醒了。
只见侯府那道厚重的檀木大门已然碎成齑粉,正有源源不断的卫兵从门洞中进入,可以推测这座院子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旁的小厮手里捧的显然是圣旨。
当然这些东西是不足以吓到朝应澜的。
吓到他的当然是那个干碎大门、领兵围院的人。
视线里,那个人一袭黑衣森然,面白如雪,手上还有撕门后未消的玄意,像漆黑余焰般燃烧在指间。
朝应澜看得愣了神,几乎都怀疑主角被换了芯,自己其实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实在是太陌生了。
你从他身上甚至感觉不到活气。手上的东西看着像火,其实散发出来的只有寒意。
比起人,更像是个人形自走大冰箱。
朝应澜下意识把腿一蹬,连人带椅后退了半步。
这一蹬不要紧,视线上方仇恨值立竿见影地跳了1点,到达89。
嗯?他刚睡的时候不是才81吗,这是什么时候涨的?中间发生什么了?
于是朝应澜不敢动了,生怕破了九十大关主角给自己加赠凌迟大礼包一份。
他躺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门口阴影处,踩着满院反光的积水一步一步走过来。
今天的太阳很好,秋日明澈的阳光斜切在那人身上。他的步子并不快,像是笃定朝应澜已是跑不掉的笼中鸟,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忙。
阳光随之一尺一尺地往上移,从脚踝到膝盖,从腰身到胸口,最后照入那双眼睛。
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朝应澜的心一下静了。
耳边,系统已经独自乱作一团:「宿主你的心肺功能感觉还好吗?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妈妈呀第一次见到黑化状态的主角好可怕嘤——」
朝应澜闭了闭眼,没说话。
眼前的这一幕他设想过很多次,本以为自己到这时会紧张,或者害怕,或者兴奋,再不济至少会在心里松一口气。
可当他真的再一次看见那双眼睛时,却只觉得心里空洞得难受。
那双不久前还熟悉得让他心颤的眼睛,此刻也并不像他想象中的一样灼烧痛恨,而是如同死雪一般寂静,漆黑而无光。
「想来,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看死人的眼神吧?」半晌,朝应澜喃喃道。
「宿主我不敢看,你说是就是吧……」靠不住的系统只会嘤嘤嘤。
嘤嘤嘤的系统很气人,朝应澜却完全没有反应,就好像他并不是在跟系统说话,只是一句出神时的自言自语。
思绪几转间,那人已经默然停在了一步之外,从阳光里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没有人说话。
瞬息间,朝应澜手挽折扇翻身而起,玉骨灌满暗金玄意就往主角命门直击而去。
连一招都没过完,朝应澜都还没找到机会骂他菜,仅仅一息,漆黑的玄意便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在彻骨冰寒中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秒,朝应澜长抒一口气,心说终于结束了,同时还能听见系统在耳边感叹的声音:「真不愧是完全形态的主角啊……」
再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宁咎动作自然地将失去意识的人接入了怀中。
他低下头,目光如同沾满了灰尘的霜,轻柔而冷暗地落在这张脸上。
这张脸,这张他曾在春色桃乡中梦见过无数次的脸,又曾在生死隙间用恨毒的血泪描摹过无数遍的脸。
冰冷森白的指尖抚过他漂亮的眉眼,精致的嘴唇,而后无声地覆上咽喉,用了一点力气。
这条虚伪的、自私的、高贵的、鲜活的命,就这样在他的手掌中一下、一下地跳动。
曾濒死时他最恨的未果就是没能让这个长在锦绣云端、高高在上之人尝一尝,被人随意侮辱、践烂为泥是什么滋味。
可真到触手可及之时,才发现连这样的想象也只是徒劳。
你看这人,不躲、不逃、不悔,对自己没有半句求饶。
手下人告诉他定安侯提前转走了所有部下,自己独自留在府中等候时他尚不敢置信:遣散下属意味明知不敌,明知不敌仍要遣散下属,他朝应澜怎会是这种人?
直到真的看见他才不得不相信,原来此人也并非是虚伪无情。
人在捕猎时往陷阱里放一块肉,骗得野兽来将它扒皮放血,是不会有人觉得他虚伪的。
原来他也只是像那些人一样,未把自己当成人而已。
被恨意烧穿的胸膛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流干了滚烫的血泪,也没有力气再承载那些忿恨和不甘了。
贪嗔痴怨,忧惧爱憎,死去,活来,又如何?
原来也只是另一个笑话。
有后院搜查的黑甲卫来报:“述王殿下,后院一厢房有异,请您过去看看。”
宁咎神色静默分毫未动,将怀中不省人事的人交给身后小厮,一句话也没交代。
小厮没想过在述王府当差还要拿这么可怕的东西,慌乱得像是接了个滚烫无比的人形山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殿下离去的背影。
寒风刮过他身侧时,就像刮过一把生寒发锈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