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开的殿门外风雨雷电不歇，幽森红月和刺白闪电交织映亮的雨幕中，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殿外长阶之下缓缓走了上来。

“宁咎，真的是宁咎……他没死，他为什么没死？”崇明帝目眦欲裂，嘴里近乎癫狂地自言自语。

眼看着已死之人拖着一柄甚至没有沾血的长刀朝自己走来，皇帝不自觉退了两步，惶然跌坐在身后的庄严长椅上，强撑着干裂嘶哑的声音高声道：“站住，站住！你、你要干什么？”

滚雷阵阵。

来人似乎没有听到皇帝的喝问，脚下一步未停。

手中的那柄森白骨刀在养心殿七道工艺精心烤制的金砖上刮出令人齿寒的喀吱声，和剔刀一寸一寸刮过骨头的声音很相近。

他在这个声音里默然走向养心殿那道“中正仁和”的匾额，踏过李公公尚且温热的尸体，停在那张上好的梨花桌案前，垂眼看向正目眦欲裂瞪视自己的皇帝。

殿外灌入的狂风扬起他被血染红的袖口，如同厉鬼披上招魂的幡。

冰冷的雨水覆着在他刀镌般的骨相上，层叠滚落时面容冰白得近乎发灰，的确不似活人。

崇明帝肝胆俱裂，口齿不清地试图安抚他：“你、你的冤屈朕已知晓了……”

他干如枯枝的手颤微微地在面前桌案上摸了半天，却想起来之前送至此案的那份万民书已经被自己撕碎了，只得干巴巴地继续道，“朕、朕已派了三司重审、彻查你的案子，不日就会有结果……你、你站住，别过来！”

满是雨水的眉睫下露出一双深如幽沼的眼，闻言透出一点令人胆寒的讥诮来。

眼睛的主人显然并未相信他的说辞，或者说是，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森白手指略微一点，崇明帝的哀嚎瞬随即响彻了整个大殿。

只见皇帝直指向来人的食指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折向了一边，直接被凭空折断了。

不远处，皇后不知何时躲到了殿柱之后，正在沉默地旁观这一切，一旁柱身上盘踞的玉蟒无声无息。

三角蛇头正对的方向，崇明帝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眼球凸出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眼眶，眼角几近绽裂：“逆子！你出生时朕心怀仁慈……留下你这条肮脏贱命……如、如今你却要恩将仇报，是吗？！”

宁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似乎不想和自己这位父亲浪费任何口舌，只像是听见了刺耳噪音那般，抬起指尖又点了一下。

皇帝这次只叫了一声便硬生生止住了，因为宁咎这次断的是他肋骨，剧烈的嘶吼只会让肺旁断裂的骨头更痛。

他痛苦地滚落在地，头顶珠冕跌落一旁，流珠摔了一地，随之摔落的还有帝王那曾经无上、现却转瞬便被抛得一干二净的尊严。

九五至尊跌跌撞撞地从桌案下爬向宁咎，嘴里果断地改了口：“朕、朕可封你为太子……”

宁咎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眸色冷暗，未发一言。

皇帝见状觉得有戏，继续加码：“你、你生来是影猗之躯，血统卑贱……朕、朕有秘法，可助你……改换紫云之血……让你在天歃礼上显紫云真身……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位子……”

暴雨中一声雷鸣轰然乍响，凄厉白光映过一双乌黑眼底，宁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皇帝随之一把抓住他衣角，脸上逐渐显露出一种神经质般狂乱的亢奋，五指攥紧，循循善诱道：“否则，那些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不会、不会让你安生的……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他们也绝不可能看着一个影猗坐上皇位……”

突然，崇明帝浑浊的双眼中绽出一丝骇人的精光，整个人陡然暴起，举起藏在背后的匕首欲朝宁咎刺去。

谁知他手还没能抬起来，整个人便浑身剧烈一震徒然顿住，寒光凛凛的匕首直直坠落在地。

他缓缓将手探至后心，用力一拔，发现那是一根素雅玉簪——是皇后最喜欢的那一根，也是她今日戴的那一根。

皇帝从未注意过，这根分明是玉质的发簪，簪尾竟是如此的锋利。

“慎儿，为什么？”他想不明白，呢喃着问身后的人，“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朕？”

殿内狂风大作，皇后款步从摇晃不清的烛影中走了出来，面容身姿一如她被天下人称赞的那样端庄优雅，出现在如今的场合却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下一刻，火光映照出一双痛快的眼。

“夫妻一场，臣妾本也不想做到这一步的。”皇后的脸上划过一丝错觉般的哀惋，转瞬即逝，“但陛下，您不论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父亲，都实在是——”

“太烂了。”

轻如绒羽的叹息飘落在地，这个从来温婉娴淑、贤良淑德的女人平生第一次露出了她深深藏起的爪牙。

“你放肆！！”皇帝竟然还有力气怒吼，甚至攥着那根发簪朝皇后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来，脚下踩过李安摊落的手掌时丝毫未停，仿若无感。

他分明直勾勾地盯着皇后，却没有发现她的视线在那只被留下鞋灰的尸手上多停留了片刻，只自顾自重复：“宁仪、宁咎……如今连你也要谋逆，连你也要背叛朕……你们早就勾结好了……”

“朕一片经营煞费苦心，都是为了你和阅儿……你这毒妇竟如此恩将仇报……不识好歹！”

没想到崇明帝后心被刺还能走动，眼看他逼至身前，皇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皇帝佝偻的身形猛地一踉跄跌倒在地，在皇后裙角前痛苦地抱着自己的一条腿蜷成一团发不出声响，身上的明黄龙袍上无声洇开暗红色的血迹。

皇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宁咎出手断了他一边膝骨。

她对宁咎遥遥施了一礼，好像转眼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素丽的皇后：“多谢殿下。”而后抬步绕开地上扭曲粗喘的皇帝，径直朝那边走去。

尚未至宁咎身前，他便默不作声往侧避了半步，于是皇后不得已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