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朦白的地平线上,一道沉然身影拖着一把曳地长刀,一步、一步地从雨幕中走来。
他周身气场戾郁得仿若滴血,手中长刀森白若骨,刀尖沉然刮过青石路,所过之处是一整条笔直瘆人的沟壑,转眼就被雨水填平。
寂静中,有个西境军中的大头兵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述王殿下?”
回答他的是眼前乍然铺开的血雾。
士兵呆愣愣地抹了一把脸,被飞溅的血液糊住的视线中,他看见自己面前目光所及之处的叛军都已经爆成模糊肉块,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一个。
那人影手中的刀刃分毫未动。
以触地刀尖为中心,庞大的漆黑玄意顺着倒映银白月光的水面迅速蔓开,如同于地狱中刹那燃起的火焰,无声阴邪。
黑火过处,地面结起一层寒气森森的薄冰。
不远处,瘫倒在地上浑身战栗的宁仪几乎神智全失,甚至顾不上自己断掉的双臂,近乎癫狂地看着那道无数噩梦中重叠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不可能!不可能……侯爷明明说过……他保证过你必死无疑……绝不可能!!”
而后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进泥水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人,血丝根根爆出,惊恐道:“你的腿?你的腿……分明被我废掉了……怎么还能站起来,怎么可能……真的是鬼……鬼啊!!!”
在他四周,人群早已轰然而散,连他的亲外祖相国公都当机立断地丢下他跑了。
那黑火瞬息之间就已烧至他眼前,随即而来的却不是灼热,而是仿若坠入地狱前的入骨阴冷。
同样在原地没有跑的还有刚刚出声的那个大头兵,整个混乱的场面中只有他听清了宁仪的嘶叫。
极度的恐惧与震撼让他没能跟上求生本能,而是径直呆在了原地,一片空白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无关紧要又不合时宜的想法:殿下变成鬼之后好像更厉害了。
出神间,士兵全然没发现那漆黑邪火如同认识自己一般,围着他绕成个圈后烧去了别的地方。
他只是在溃逃四散的人群中呆愣愣望着从雨幕中缓步走出的那个人,发现他穿的似乎还是死时的衣服,很破,还染满了血。
红衣厉鬼与他侧肩而过的一刹那,士兵想,自己明明烧了这么多的纸钱,殿下难道都没有收到吗?
收到了的话,为什么还会换不起衣服呢?
定安侯府中,朝应澜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对满庭夜风,手边摆着一盘葡萄,一座煨火的茶盏。
整座侯府空空荡荡,连个鸟影都不剩。朝应澜平时嫌他们吵,现在倒觉得刚好。
半个时辰前朝应澜听完见冬的汇报,捻了一串葡萄嚼吧嚼吧,开口就让见冬拿着金羽令把府上的人都带到京郊别院去。
这事但凡要是换成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必然是一肚子问号,要问一堆的问题,但见冬就是这点好,该问的不该问的她都不问,听到朝应澜的命令后隐含忧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连夜就把侯府上下一并打包带走了——包括关在后院的那个。
哦,后院那个又被她敲晕了,之后让二虎背着走的,在梦里还在嘟囔是自己要回京的不是宁咎拿金羽令私调他来的。
见冬当时长叹了一口气,心说这府里怎么一个二个都是傻的。
遣散完无关群众之后,朝应澜就独自坐在这等着主角来送死。
——送死,动宾结构,指将死亡送给自己。
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他再一次点开主角的生命数值面板,看着顶到满格的MP横条和最右侧显示的“???/???”,不无担忧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没问题吗?”
四下无人,当然是在问系统。
系统刚刚跟他说,只有当主角的玄力值超过世界观设定的上限才会出现这种三个问号的MP值。
「哎呀宿主你就别担心了,主角武力值越强只会对咱的任务越有利。」系统循循善诱,听起来颇有把握,「你想想,其实你没有那么恨蚊子,但是看见蚊子一定会把它拍死对不对?那同样的仇恨值,他如果杀你就像拍死一只蚊子一样简单,那你是不是就更容易死在他手上了?」
行吧,有点道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朝应澜不太放心地关掉面板,放了一颗葡萄进嘴。
那边系统已经沉浸在了即将下班的喜悦中,居然在他脑子里外放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朝应澜忍了又忍,忍了三秒咬牙笑道:“麻烦你等会再庆祝,我这边还在等死呢?”
脑中欢快的音乐戛然而止,系统默默出声:「啊?宿主你怕死吗?」
朝应澜额边蹦出一个井字:“很、奇、怪、吗。”
天知道他刚才听到见冬说宁仪被主角当场削成人彘的时候浑身都一抖,连吃了十八颗葡萄才勉强镇定下来。
很难不害怕。
虽说系统再三向他保证现在的仇恨值刚刚好,最后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但他还是莫名觉得惴惴不安。
谁能把得准去阎王家门口走了一趟的主角黑化成了个什么东西?万一就算是一只蚊子他也想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呢?
都说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朝应澜深呼吸了一口,心说美丽的二十一世纪,心爱的宝贝公司,我为你们付出了太多。
风雨侵袭而来,竹林惊涛骇浪。
雨月同天,诡异的天象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