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在柱后时便已厘清了眼下失控的局面,现在早已镇定下来,温声开口道:“殿下谋深勇决,以身入局,本宫钦佩。”
宁咎一听就明白她不知诏狱中事,也无意解释,只淡声道:“多亏娘娘鼎力配合。”
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就好像不远处的皇帝是个死人一样,把倒在地上的皇帝气得咳了一口血沫,颠三倒四地嘶喘道:“乱臣贼子……毒妇……贱种……”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宁咎偏过头去看他,眼中早已没有了少时的那些阴戾毒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淡的无趣。
居高临下看过去时,他发现折磨这个从小到大苛待自己的父亲并不如曾经想象中那样的痛快,反而有些无聊,他轻轻抬起一只手——
相较而言,他更想看到另一张脸露出这样惊恐悔恨的神情。
皇后观他神色,知他起了杀心,突然开口道:“殿下,你我现在虽可假借端王叛乱之名杀了皇帝,但他方才所说也不无道理。”
宁咎并没有放下手,只问:“娘娘此话何意?”声线似是没变,空气中却莫名多出一丝寒意,幽幽沁得人肺腑发颤。
这是在怀疑她另有所图了。
皇后在这般阴戾慑人的威压中咽了下口水,稳住声线,温声解释道:“朝中皇室宗亲、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留下皇帝的命牵制他们一段时间,等殿下将这些人一一料理清楚后再让他死也不迟。”
见宁咎不为所动,她继续轻言慢语:“本宫不知你此番为何玄力大增,但你不可能只靠杀人便坐上这个位子。”
宁咎平淡道:“我当然可以。”
“我知晓殿下有手段,”皇后的声线逐渐温柔了下来,“也知晓,殿下不信任别人。”
“崇明十八年三月廿四午后,殿下于御花园救阅儿一命,我至今感念于心。”
此话一出,宁咎眼尾睫毛略微动了一下。
看来,皇后早就知道他身有玄力,还替他将这个秘密保守了九年。
“这些年殿下受的苦本宫都看在眼里,皇帝多疑,本宫没有办法帮你什么,常觉于心有愧。”皇后细细描摹他面容,眼里似含上了泪光,轻而柔和地道,“如今,本宫可以帮你了。”
这是相当直接的投诚。
对面的人被掩在摇曳阴影中的神色她看不清,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却如同入骨寒针,不加掩饰地落在她的脸上。
最终,那只悬于空中青筋毕露的手幅度不大地一拧,身后的崇明帝当即没了动静。
皇后猝然回头一看,松了口气:宁咎只是碎了他另一边膝盖,痛晕过去了。
“一旦发现娘娘二心,我不会留情。”宁咎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奉劝,“宁阅尚还年幼,娘娘勿要大意。”
“殿下放心。”他直接将威胁摆在明面上,皇后却似乎不觉冒犯,反而柔和应道,“宫中交由我善后,殿下近日辛苦,先回府换身衣服,歇息一下吧。”
二人心照不宣,经过皇后刚才那一出,她再反水倒回皇帝的可能性已然断绝。
加之以宁咎如今的实力,苏家短期之内必不会妄动,至少眼下,他可以放心将善后事宜交给她。
宁咎同意了,旋即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娘娘先替我拟一道查抄定安侯府的御旨吧。”
他说起这话,仿佛随意提起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话中内容却足以让皇后心下剧震,斟酌半晌才犹疑开口:“金乌府上下一体,国之重器,此事牵连甚广,殿下当真要现在就动手?”
宁咎未发一言,后者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原以为以述王的城府,他至少会按捺这些旧恨到自己坐稳位子、一切尘埃落定后再一一清算。
但现在看来,比起稳住朝局接过江山,他却是对清算旧仇的兴趣更大。
皇后一边暗中思量,面上不动声色走到桌前,在方才被崇明帝翻得一团乱的桌案上腾出一块空来 。
她平日便常在皇帝身侧草拟诏书、协理政务,如今模仿他笔迹拟一张“亲笔诏书”自然是手到擒来。
上前将御诏递给人时却似不慎踩到了裙角,踉跄一步,下意识扶住手边的东西,抬眼一看,是一柄横至身前的森白刀柄。
见她站稳,握着刀背的手指微一发力,森然白光利落旋身,刀柄稳稳落回那人手中。
“殿下见笑。”皇后轻垂的眼底滑过一丝深藏的柔和,将圣旨交到宁咎手中时,轻声叮咛道,“本宫陪皇上理政时,曾读过不少殿下的文章,我知殿下有治国之才,怀济世之心。此番动荡交迭,只望殿下勿要被过往仇恨蒙蔽双眼,失了初心。”
冰寒水珠从湿透的发梢无声滴落,宁咎接过东西,半步未顿,撑起一把漆黑玄意落成的大伞迈入殿外雨幕。
皇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的神,心中万千思绪盘算,眼中的复杂情绪随着烛火光尖隐隐晃动,似有不安的隐忧,又似有某种道不清明的故旧怀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天传来轰隆的雷声,她恍然回神,想起什么,缓步走到不省人事的崇明帝身旁,蹲下,一根一根掰开他枯枝般攥紧的手指,优雅取回自己最珍爱的白雀发簪,仔细佩戴了回去。
她垂眸看着这张朝夕相伴数十载的脸,伸手细细将轮廓勾勒了一遍,目光却却始终未凝于这咫尺之中,与其说是在看这张脸,倒更像是在借着这张脸睹物思人。
暴雨敲打着金漆玉瓦,似亡者无法出口的诘问。
端凝半晌后,她突兀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二十七年前,你也是用同样的秘法,在天歃礼上显出紫云之身的吧……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