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要救他。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就算记不清纹案，拿不到图纸，被锁入禁制，流很多血，也想要救他。

宁咎在那间房门口站了很久，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

他想起来见秋那一双璨金色的眼睛，永远都是亮晶晶的，像透着春天的阳光，却在城外十里亭哭得眼底通红，含着泪说会想自己。

他想起来庭中那棵枯败的榕树在两年前亭亭如盖的模样，茂盛树冠压得枝桠一直低到人头顶，被见秋手一抬就折下一根，非要拉着见春和自己玩那个游戏。

他想起来两个人合起伙来打听自己心悦于谁，在那之前，自己刚套出话来，是说朝应澜在宫里让见秋把宁仪套上麻袋打了一顿，因为他当晚的宫宴不想管自己。

突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乌石般的眼珠往旁边不远处动了一下。

“将此处清干净，今日之事如有外传，在场所有人格杀勿论。”

他沉声下令，而后在一众卫兵的应声中径直走进了隔壁的主厢房。

——“那鬼地方不是你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

他无视在房中各处翻查的黑甲卫兵，跨过地面上的狼藉，径直走到了里间的最深处。

这块是朝应澜的书房，暂时还没查抄到这里，物什摆件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这是书架，上面的书都可以随便丢掉，放你的那些小破书。”

宁咎循着记忆中那个人的动作，将书架第二层上的《兵策论》放到了第三层的左侧的空中，将如今只剩下枯枝的花瓶往右转动了一个精确的角度，而后依次按下其旁边的玉章、花盆和画卷。

他确实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记得朝应澜当时很开心地向自己介绍房间，恨不得把家底都抖落完。

被捂住嘴之后伸舌头舔了下自己的手心，然后得意地看着自己笑，骄矜漂亮得如同一只偷了腥的猫。

“咔嗒”一声，书架二排右数第一格后的墙开了。

而自己之所以将他嘴捂了，因为他想告诉自己，这里是机关暗格一号，北疆相关的机密文件都在这。

宁咎看见里面有东西时先顿了一下。

伸手把东西取出来，是一期《洛城风云录》，见春爱看的那家报纸。

在下面还压了几张纸，纸面上写了大串不知所云的数字，显然是一层加密。

最重要的是，这些暗信上全都盖了宁仪的私印。

下一秒，宁咎指尖上倏尔亮起一团黑雾，在架子上轻轻一敲，黑雾便顺着书架迅速蔓延到后面的墙体。

整个墙面骤然龟裂，中空处的墙壳随之脱落，露出了另外几个错落的暗格。

全都是空的。

这下宁咎可以确定这本《洛城风云录》就是母本，他站在书架前，对照着将密信开始翻译。

自己被陷害入狱的过程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了眼前，宁咎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译完了最后一个字。

这是定安侯和端王串通密谋的罪证。

金乌府其他所有的密件都被提前处理过了，只有这一处，那人明知自己见过的一处，在原本应该装北疆事务的暗格里，却放了定安侯和端王在京中密谋的信函。

是那个人特意留给他的。

……另一支毒箭吗？

秋冬交替之际，寒风与朝阳同起，几乎立时就勾得人肺腑血气翻涌。

宁咎一只手撑着桌子咳嗽起来，身体绷得犹如同即将弦断的满弓。旧伤寒痛在府内翻搅不休，却丝毫没有搅乱他脑中再度清晰起来的思绪。

他一边躬着脊背不要命似地咳，一边精准地抓住了脑中那道一闪而过的怪异感。

两年前自己是何种光景，权势滔天的定安侯若想毁他自有千百种手段，怎么可能会绕这么大的圈子，设一个整整两年的局？

他前段时间浑浑噩噩，无暇细想。如今想来，将贵重如金羽令牌送给自己只为作个局引，且不论其中变数如何，此事本身就很荒谬。

三两转思绪之间，一个问题清晰地浮现在宁咎的脑海中。

皓月宫的那一个月，当真如那人所说是个处心积虑设成的局吗？

一个毫无必要，又破绽百出的局？

喘咳终于停歇，他缓慢直起身，将手中信件交给了闻声而来的下属，让他去验明真伪。

黑衣人看见那章纹图案怔愣一瞬，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殿下被那端王那般构陷，虽说西境军中无人相信，后又得万民书入殿申雪，但重审尚未开始端王便举兵谋乱了。

如今逆贼虽落网，京中局势落入殿下掌中已成大势，但同时他之前被扣的屎盆子也就再说不清了。

不难猜到日后殿下监国，朝中若有人不服，此事一定会被拿出来口诛笔伐，大做文章。

若这真的是此前端王和定安侯的密谋信件，那就是铁证如山，一旦落定，殿下身上的脏水就可尽数洗清。

思及此，黑衣人眸光微动，默默颔首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