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侯爷现在在里面怎么样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见秋急得快哭了,“他们两个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述王暂未对侯爷动刑。”见冬吃完大饼又掏出了一个花卷啃起来,“现在全城戒严,禁军正在到处搜寻金云骑行踪,我们的大部分情报点都被迫静默了。”
见秋嗓眼吊的气稍微松了一点,但依旧愁云满面:“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啊?”
“我观侯爷情态,他对近日的事态发展并非全无预料,应该不至于让自己落入太糟的境地。”
见冬咽完最后一口花卷,肃声道,“今晨宫里发了一道北边去的六羽召令,我猜见春和见夏应该很快就会抵达京城,我们可以等他们到了再做打算。”
五日后,洛阳城已经一扫宫变夜的混乱萧条,晌午时分,北城门外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嘈杂的人群中,两个行商正在窃窃私语。
其中眉毛杂乱得遮住眼睛的那个压低声音质问另一个人:“我说要走几里路提前去接应他们吧?你非不听,现在怎么办?”
另一个人则是头上裹了厚重的纱布垂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大半张脸,语气冷淡:“他们来这一路上都是暗哨,摆明是述王守株待兔,只有城门口这里人最多最安全。”
第一个人闻言差点跳起来:“哪里安全?他都亲自守在这里了哪里安全?!”
正是乔装打扮的见秋和见冬。
不远处,城门口摆的歇脚面摊上,有一人默然端坐于长凳,只从背影看都覆着层阴重戾气,周遭数丈不见人影,老板畏畏缩缩地送完茶水后就躲回了自己的锅炉后面不敢招呼。
然而细看之下,那老板虽然吓得缩成了一团,一双眼睛却从锅炉后面探出来,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位殿下观察。
与此同时,见冬也发现身边的人群不太对劲,身为情报头子的职业习惯即刻启动。
身边的见秋望着述王不知在出什么神,见冬心下叹了口气,随即拿出一种低沉奇异的口音,侧头问旁边的人:“姑娘,你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述王殿下?”
这种眼神很难形容,尊敬中透着怜爱,畏惧中带着八卦。
旁边的这位姑娘娉娉婷婷大家闺秀,不太像是会到城外办事的样子,估计是听了六殿下今日会在北城门为金云骑将军接风的消息专程赶来围观的。
见冬原以为会听到述王玄力之强千古未闻百姓又敬又怕”、“述王通之敌罪尚未定论众人爱恨交织”之类的说辞,没想到姑娘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看你模样刚到洛阳,想必还不知道——其实述王殿下十天前就已经被鸩杀于诏狱了,现在坐着的这位是借尸还魂回来的。”那姑娘掩嘴小声为她解释。
见冬艰难地理解了一会,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大家不该避之不及吗?又为何会聚集在此处围观?”
说及此,姑娘露出了一个“你有所不知”的微笑:“可你猜,述王殿下此次为何能够借尸还魂?”
见冬摇头。
“皆是因为呀……”姑娘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根边上,小声告诉她,“有一位在他生前背叛过他的爱人后了悔,在他垂死当夜摆阵做法,以诡秘之术强行召回了殿下的冤魂,殿下方才得以还魂归来。”
见冬沉默半晌,略带犹豫地提问:“这个‘爱人’,莫非是……”
“猜得不错,”姑娘见她懂行,挑了下眉,一双秀丽端庄的眼睛里闪烁出熠熠八卦之光,“正是前不久被述王下令投入诏狱的定安侯。”
见冬:“……”
这坊间传闻在离谱之中又带着一丝合理,令处变不惊的见冬一时也有些呆滞。
“你先别急,且听我说,”那姑娘见她不信,当即就来劲了,“其实早在定安侯进宫与当年还是六皇子的述王殿下同居时,二人便已暗生情愫关系暧昧,否则那年上元节地位低微的殿下为何能有机会出宫游玩,最终夺魁上元灯会,你说是也不是?”
见冬艰难点头:“的确。”
“述王殿下此次归来玄力大增,端王叛乱当夜凭空出现,千均玄意在瞬息间便将在场逆贼尽数碾为血雾,直接肃清了战场——你说天底下哪里出过这种奇事?除了怨念深重的厉鬼还魂外哪里还有别的解释,是也不是?”
见冬竟无法反驳:“有理。”
“还有,述王身死诏狱当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定安侯府闭门落锁拒不见客,这明显就是在府中行诡术法事,引发了天象异常。次日街坊还看见有金云骑出门买风寒药,还同那药铺老板说是定安侯要吃,你说堂堂定安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染上风寒?定是被邪术反噬了自身,是也不是?”
见冬暗道二虎这个大嘴巴:“……确是如此。”
姑娘见她逐渐信服,忍不住得意地一晃,满头珠钗叮当作响:“总之此二人间情天恨海死去活来,之后还不知要如何发展。你之后想知道的话可以订阅一份《洛城风云录》,上面有一个纪实专栏,会一直连载他们的故事。”
直至听到这句,见冬心下才是一惊。
——又是这家报纸,难道这则传言也是侯爷安排的?
如此看来,这坊间传闻的确真假掺半颇具水准,要不是见冬全程参与其中她都快信了。
可是侯爷这么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见冬百思不得其解。
她迅速消化完刚进脑子的这一大段凿凿言辞,是真有点好奇自家侯爷在这民间轶闻中是怎么一个形象了,试探性地问:“照这说法,这定安侯倒像是个……贪恋权势薄情寡义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之人?”
“非也。”不料那姑娘果断地摇了摇头,“小女子不才,略通一点医术,可以确切告诉你,定安侯这其实是一种病症。”
“哦?”见冬眉梢一抖,心情麻木,“什么病?”
“民间俗称‘恐猗症’,属心病中的一种。”
提起这茬,姑娘再次头头是道地讲述起来,“此病跟寻常的厌恶影猗还不太一样,多发作于那些深受世俗观念束缚却又情难自禁爱上影猗的人身上。罹患此病者行事在外人看来会十分诡异——喜怒不定反复无常,情绪激烈跌宕起伏,时而欲将爱人护在怀中叫谁都伤不得,时而又恨不能将之踩在鞋底践踏羞辱——可谓扭曲之至。”
见冬原本没打算当真,谁知道越听越耳熟,回忆了一遍侯爷这段时间的行为,再结合那三人的说法,惊讶地发现竟然全部都能对上。
姑娘观她神色,得意一笑,再接再厉道:“最关键的是,此病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绝不允许爱人的声名地位高过自己——否则你想,定安侯本就居那权倾天下的高位,何故非要破了金乌府世代中立的惯例,来京城趟夺嫡这一道浑水?你想,你细想。”
见冬……见冬不愿细想。
她不愿面对自己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生死辗转的只是因为自己的上司脑子有病。
“嗯……”她表情空洞地点了点头,隐约察觉出有一丝不对,“姑娘似乎对朝堂之事颇有了解?”
“嗐,这不算什么。”姑娘行止优雅地一摆手,“你像我一样追读完这个专栏,你也能跟我一样了解。”
看来这专栏除了杜撰虚假爱情故事外还会捎带着讲些朝堂政事。
见冬心里有了数,果断放下那个她不愿再聊的话题,不动声地换了个方向探道:“如此说来,日后东宫之位只怕就属这位借尸还魂的述王殿下了,姑娘不害怕吗?”
“害怕?述王生前曾因影猗出身受尽了苛责,却仍愿以一己之身死守一方百姓,是顶好的人,就算死了那也是顶好的鬼,有什么好怕的?”那姑娘始终笑盈盈的面色冷了,横眉竖眼地看过来,正色道,“述王蒙冤枉死,他能还魂归来,那叫苍天有眼,大家心底都是感激的。”
“这位……小兄弟你初到洛阳不知,你该庆幸述王殿下还魂归来了,否则若叫那个私断军粮、残害忠良、谋逆作乱的端王得了势,咱老百姓以后才是没好日子过了,知道吗?”
没成想,朝堂之上弄权立派风云诡谲,百姓心里反倒是有如明镜……就是不知其中有多少归功于那份风云事录。
见冬心下思忖,手上定定抱了一礼:“在下受教。”
姑娘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去。
长风携遥远寒意萧瑟而过,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接过身后小厮送上的披风裹紧嘟囔了句“好冷”。
下一刻,万里枯黄之中远远出现了一点鲜红艳色,自寒风中呼啸而来。
正是御马千里奔袭赴京的金云右将军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