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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酒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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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群臣毕至,远远肃候在龙床之外。

重重玉帘后映出崇明帝老态龙钟的身影,他靠坐在床头,短短数日仿佛老了几十岁,嘶哑混沌的嗓音响起:“咎儿呢?”

床边的皇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该是快到了。”

群臣骚动起来。

月前的那场动乱后皇帝便卧床不起,但和朝臣预料的不同,卷土重来横扫千军的述王并未趁机揽权,反而选择了韬光养晦,朝中诸事暂由皇后苏氏代理。

谁知苏皇后一改往日贤淑温婉的形象,竟以“清查叛党余孽”为由,借着母族势力将京中不少门族势力连根拔起,刀刀见血,手段不可谓不狠厉。

玄清门宫变至今不过半月,这洛阳城中已是天翻地覆。

如今大邺朝堂上的腐烂根系被清剿了大半,皇帝在这个时候召群臣于榻前,还以这般亲昵称谓唤述王,准备干什么已不言而喻。

有些反应迟钝的朝臣终于明白过来述王近日为何稳作壁上观:原来皇后并非是在为年纪尚浅的悦王铺路,竟是反与这位述王殿下联了手。

他们原本还在奇怪,以苏家的势力,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应当做不到如此干净利落。

如今看来,天子高卧病榻,苏后明面执棋,可在背后真正掌握全局的,却是另有其人。

“肃静。”皇后端庄抬头,声音柔和,殿中却登时鸦雀无声,众臣纷纷闭嘴低头,不敢多言一句。

果然,述王姗姗来迟,崇明帝当众宣立了储君。

殿内当即有仍没看清情势的大臣提出质疑,称此前的通敌叛国案虽已翻案,但近日朝局动荡,难保有人浑水摸鱼从中做梗,当即就被刑部尚书庞铮厉声反驳道:“我三司联合重审,皇后娘娘亲自督审,在你眼中难道不如反贼宁仪的一面之词可信?”

这大臣以前曾明里暗里大肆欺压过述王,如今哪里能安然看他入主东宫?被一番驳斥后已是不管不顾,又转称述王血统低劣,有伤国统,论出身论品性述王都比不上悦王分毫,恳请陛下三思。

始终面色未动的宁咎听到“悦王”两个字,眉眼微微一动,看向了重重珠帘后皇后素雅的身影,按下心中瞬间浸出的戾色怀疑,没有开口。

下一秒,老男人艰难的嘶咳声猛然响起,沉闷传遍整个大殿,向群臣宣告着皇帝不容乐观的病况。

咳声过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只听老皇帝幽幽道:“他是朕的儿子,你说朕的儿子血统低劣,意思是朕的血统低劣了?”

那大臣顿时如遭雷击,五体投地,请君明鉴的话尚未出口,便看见视线里那道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玄黑背影轻轻抬起手,指尖招了一下,立时一队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内卫如潮水般无声入殿,在那人惊慌失措的求饶声中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片刻后,殿外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原本拥挤的寝殿之中也变得针落无声。

满殿寂静之中,述王淡声回禀道:“父皇,御史中丞殿前不敬,已依律处置。”

“嗯。”帐中人缓缓道。

立于最前的那道背影始终无波波澜,就好像方才并未越过皇帝斩杀言官,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扰人的蚊虫而已。

“谁还有话想说?”

再开口时,那道声音依旧平稳轻缓,却足以让所有人生出一种发自骨髓的深冷威压。

他的身边,位列文臣之首的礼部尚书率先朗声道:“陛下圣明,殿下德才无双,乃我大邺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现在再蠢的人也该看清局势了,一句话后群臣应声跪地,叩首山呼:“臣等叩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监宣退,最后一个离殿的宁咎抬眼看向帐后素影,后者遥遥对他点了下头。

群臣散去后,内殿中只剩下帝后二人。

苏皇后从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摁下眼底一丝不明显的隐忧。

在她身后,皇帝一双吊梢眼里已不见昔日流于表面的雍容,只剩下浑浊阴鸷:“慎儿,该把解药给朕了吧?”

苏慎动作温婉地端来一碗汤药,柔声道:“不急。”

皇帝死死盯着她,缠着白布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口“嗬嗬”作响:“朕如今已立他为储,也帮你们将朝堂清干净了,你还要如何?”

他说着便难忍愤怒地挣动起来,锦绣丝被抖开一角,赫然露出了其下被铁链锁住的枯槁手臂。

苏慎听见这个“帮”字便笑了一声,她带着这样的笑容不疾不徐地俯身替他盖好被子:“等建储大典结束,臣妾自会告诉你还要如何。”

“陛下,来,喝药吧。”

外殿的玉雕巨蟒攀柱而附,沉默无声地听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晡时,见春和见夏轻车熟路地从内务府取了日用品回来,回到皓月宫时,正巧在门口遇到了奉命来给朝应澜送药的乌蕨。

“这包内服,这包外用,一日三次。”

乌蕨没有好脸色,将药包连同一把玉扇丢给他们就要走,却被见春眼疾手快地拦下来:“都这个点了,小乌总管用了晚膳再走吧。”

乌蕨对他们整个府的人全都没有好印象,一张俏脸黑似锅底:“我不饿。”

谁知一转身不慎撞入了见夏结实宽阔的臂膀中,被人热情地一把搂住:“来都来咧,甭客气。”

“我没客气,谁跟你客气……”乌蕨瞪大眼睛,还没说完就被见春顺势接过话头:“小乌总管不和我们客气就好,御膳房今日送来的红烧狮子头特别好吃,待会一定得多吃点。”

“我不爱吃红烧狮子头……”乌蕨到底是年纪小,抵不住成年人经验丰富的客套话,晕头晕脑地就被推上了饭桌。

刚躺床上玩了一下午大师级扫雷的朝应澜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饭厅发现多了一个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奇怪地问:“这人谁?”

“述王府小厮乌蕨,见过定安侯。”乌蕨生气但怂,只感觉自己像只不知怎么掉进狼窝的羔羊,要是没礼貌惹到这个小心眼定安侯,他连殿下的巴掌都敢扇,还不知道要把自己怎么样……

朝应澜想起来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了,那日约宁咎赴宴时,他曾从蜀道易顶楼的窗口瞥见他一眼,是宁咎身边贴身随侍的小厮。

旁边见秋见势不妙,急忙凑到多云转阴的朝应澜耳边,按照作战计划小声道:“小侯爷,宁咎今天当上太子了,估计就快当皇帝了!”

朝应澜波澜不兴,侧眸看他演戏:“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赶紧从他身边下手,了解他的弱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就能早点回北疆,你也好眼不见为净!”见秋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按照见冬教他的话术逐字复诵。

“回北疆?”朝应澜笑了一声,“想出结界要么从内部强行打破,要么让设界之人身死魂销,你觉得你能做到哪个?”

见秋败下阵来,见春跟着接上:“小侯爷,您难道不想知道这两年宁咎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想。”朝应澜面无表情地回答。

然而面对见春一双柔似秋水又洞若观火的眼睛,半晌之后朝应澜罕见地败下阵来,抓了把头发,满脸阴沉地坐到了乌蕨对面,瞪了见春和见秋一人一眼:“下不为例。”

居然是那边成功了。

旁边正端着一大盘泡椒鸡爪布菜的见冬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自诧异,不由得对见春在这方面的过人眼力又钦佩了一点——

原来侯爷的恐猗症当真还没到无药可治的地步,那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毕竟一边是几乎停摆的情报网、毫无忧患意识的三大同僚、不可撼动的精纯结界,而另一边则是死了一遍也没改痴心的瞎眼爱人,哪边更好突破是一目了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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