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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酒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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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冬首也为金乌府的未来操碎了心。

“酒来咯!”最后一个回来的见夏拎着上好的杏花村摆上桌子,随口道,“真是奇怪,按皇宫里这拜高踩低的风气,宫里人对俺们的态度居然还楞么恭敬,连二十年的杏花村都被俺取到了。”

现在他坐卧行走已经与常人无异了,但见春仍然习惯性地抬高一只手稳稳扶他落座,见夏见缝插针亲了一下她的面颊,而后熟练地用手将自己笔直的右腿弯曲下来在桌下放好。

“可不是嘛!”计划成功的见秋心情大好,高声附和,随即就被面前的一道菜肴醺得皱起鼻子,“但是御膳房为什么每顿饭都要送来一道补血的菜,腥死了!——你俩到月事了?”

见冬平静道:“我还有大半个月。”

见春摇头:“也不是我叫的。”

一旁的乌蕨极力闭紧嘴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替自家殿下阴阳怪气。

见夏见他不说话,随手撸起袖子:“来,小兄弟,先给恁满上!”

乌蕨看着在自己面前满是疤痕的黑亮皮肤,线条贲张的结实肌肉,畏畏缩缩地吞了口唾沫:“不、不用了,我还未加冠,不宜饮酒……”

见夏“嗐”了一声:“恁怕啥?俺们打十二岁就开始喝烧刀子了,不还是好好活到现在?”

半个时辰后,乌蕨抱着酒瓶嗷嗷大哭,流露出一点平时听不出的西域口音:“我家殿下虽然偷了你们府上的牌子,但他绝对不会用那牌子干私自调兵的事,他最爱惜那块牌子了呜呜……”

乌蕨旁边的见秋同样喝得满脸通红:“都怪我,都怪我擅自跑回京城来,才害得宁咎被打进大牢,流了那么多血呜呜……”

“流血?殿下流血了?”乌蕨停下哀嚎,抽抽嗒嗒地问,“不、不是说全都在他的计划中吗?怎么会流血呢?”

“流什么血?”见春同样警觉起来,转头看向见冬,“不是说宁咎天家皇子,亲王之尊,没人敢对他私自动刑吗?”

“呜呜春姐你是没看……哎哟!”见秋大叫一声,“谁踩我?”

见夏已经迅速看明白了场上局势,不着痕迹地收回黑脚,迅速接话:“见秋嘞意思应该是他心在流血。”

“?”见春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安静了下去。

倒是乌蕨眨巴眨巴眼,轻易就被糊弄了过去:“我的心也在流血……唔,我家殿下在西境几次命悬一线,最近的一次箭头再深半寸就救不回来了,居然被那狗端王污蔑成通敌叛国……简直可笑!”

“简直可笑!”见秋大声附和,“还好他是平安回来了……我的咎宝啊呜呜……”

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得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哭得对面的朝应澜太阳穴突突直跳,耐心逐渐消耗殆尽。

本来准备从他身边人套话,没成想这小孩是个笨蛋,知道的东西比自己还要少,还三两下就被人套空了。

听说那人还打算让这个笨蛋当东宫内务总管,也不知道是怎么放心的。

朝应澜刚准备起身走人,却被笨蛋的下一句话定在了座位上。

“定安侯……爷,殿下在西境每次伤重难熬时都是握着那块令牌才能入睡,去佘水湖前他枯坐整夜,手里握的也是您的牌子,侯爷……我家殿下爱重您……殿下他爱重您……”

乌蕨嘬着空酒瓶,絮絮叨叨,反反复复,丝毫没有注意到饭桌上骤然凝固的气氛。

过了很久,朝应澜终于开口了:“你说,宁咎在去佘水之前坐了一整晚没睡?”听不出情绪。

“是……”乌蕨似是喝得困了,哽咽的声音逐渐细弱下去,“池遥的城墙又老又破,全是薜荔和青苔……粮草连夜送走之后,殿下就在那墙头上枯坐了一整晚,直至破晓出发前往佘水湖……”

此时清醒着的四个人都不是笨蛋,这句话一出该懂的便都懂了。

竟然是这样。

原来早在佘水湖一役之前他就知道援兵要出问题。

彼时西凉主力正于佘水下游与钟良正面僵持,同时派出精锐偏师绕后穿插,意图切断邺军粮道。宁咎率精兵急赴池遥本只有抢运粮草之责,一旦粮草成功运走,就算池遥第二天就失守,也没人能追究他的责任。

但他还是去了。

可以说之后断粮无援、毒杀监军、暴露玄力,每一步都在那夜就已经埋好了因果。

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战毕后他将面临什么境遇,从中作梗的是谁,最终收益的又是谁,可他在城外枯坐一整晚,最后还是选了那座素昧平生的城池。

池遥城外的湿凉晨雾洇过一整个漫长的深秋,透入了紫禁城的一角夜色里。

就连见冬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震动,半晌才想起侧过头,暗中观察侯爷的反应。

只见侯爷一手撑着额头默然无语,将整张脸都埋入了阴翳中,只能看见脸侧绷紧的下颌和一只扣着金羽令牌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分明。

「宿主你别有心理压力,这事跟你关系不大。」系统昨天刚读完这段,此时非常自信地开口了,「原文中暴露玄力的这一役虽然不是在佘水,但他也是坐了一晚上才出发去的战场。」

「是吗。」朝应澜闭了下眼,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可心中沉闷却不知为何丝毫不减。

他仰头吞了一大口温茶,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一个连太学都进不去的皇子,一个从未被世间善待过的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家国大义,苍生黎民?

这是人物简介里写的那个沥血怀毒的主角吗?血在哪,毒在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殿下说要你多补血。”

另一头,乌蕨正眼泪汪汪地抱着见秋拍他的肩膀,语毕又拧过头去看见春和见夏,“殿下给你们补了新婚贺礼,是他在西境打仗时听见你们成婚的消息,趁歇战期亲自去城里买的。那时西线边城都没什么人做生意了,他花了一整天才从一个异邦大胡子手里淘到这一对西洲血玉比翼鸟……你们没收到吗?”

见夏抽了两下鼻子,转头对见春讷讷道:“俺还纳闷那块红花花哩玉的是谁送来嘞,原来是宁咎给俺们的贺礼。”

见春无言湿了眼眶,仰头又喝了一杯酒。

乌蕨看着他们,老气横秋地摇头,没摇两下就被一个酒嗝打断,晕头转向地看向朝应澜,却是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像是想说的实在太多,到最后化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朝应澜:“……”

乌蕨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酒精,眼睛一闭,一头栽进了面前的黑芝麻当归鹿血汤里。

见夏眼疾手快地在最后一秒抓住他后领将人拎起来,桌上是一片晦涩的沉默。

窗外银月高悬,不曾缠枝,为何却随着树影悠悠摇晃。

就像分明从未有人教过他爱,可为何爱却像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然而此刻沉浸在感动中的皓月宫众人并不知道述王府中的对话。

王府书房内,空气凝滞而沉冷,万众瞩目的新任东宫坐在案后昏黯的阴影中,脸上是一片看不出深浅的霾色。

“殿下,这些是目前城中摸出来的金乌府据点,再挖就会惊动了。”木生垂首请示,“要动手吗?”

宁咎垂眼看毕纸上内容,淡薄锋利的嘴唇几乎没动:“不要打草惊蛇。”

宣黄薄纸被压在轮廓分明的指骨间细慢对折了一次,随即在缓慢燃起的黑焰里化作无声的烟雾。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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