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储大典当日,崇明帝强撑病体参加了仪式全程。
是夜,宁咎一身东宫制式鎏金紫袍,踩一地新雪孤身前往空空荡荡的养心殿。
从洞开的大门外远远就能看见崇明帝佝偻坐在“中正仁和”下的梨花木椅上,皇后则优雅端坐于他身旁,隔着昏暗光线抬眸看来,空气浑浊而压抑,病气与药味缭绕不去。
宁咎一步步走过去。
一切恍如半月前的那个晚上。那夜述王归来身上落的是雨,今晚新任太子身上落的是雪,并无甚差别。
“太子来了。”皇后柔声道,“这样大的雪,怎也不撑把伞?”
说着,她亲自上前替他扫去身上落雪,动作细致而轻柔。
宁咎并未避让,微垂看去的眼中情绪深重模糊。
片刻后,他低声谢过,转头看向御座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不带温度的漠然。
坐在正中间的帝王老态龙钟,父子幽幽二人对视,一个淡漠一个阴鸷。
宁咎开口,声音低沉迫人:“我来是想问问皇帝,上次说可于天歃礼上改换紫云血脉的秘法为何?”
崇明帝闻言先是一怔,接着止不住地笑了出来:“为父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到头来还是要来求朕。也罢,你再怎样也是朕的亲生儿子,好好跪下磕个头,为父便告诉你。”
对面的人神色纹丝未动,只捏了捏指尖,皇帝登时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颈般挣扎起来,从咽喉到头顶尽数涨得通红。
干枯的口中艰难发出“呃”、“啊”的气流声,他竭力侧头看向桌案对面的人,却只看到了一张毫无情绪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更没有对弑父杀君之名的顾忌。
一旁苏后轻咳一声,周围已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宫女立刻恭身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严密阖上。
直到崇明帝眼珠抽搐着往上翻,皇后皱眉想要开口时宁咎才轻飘飘松开了指尖,在皇帝骤然爆发的嘶哑喘咳中漠然道:“皇后娘娘对你留有情面,你在我这却没有情面可言,我劝你想清楚了再答。”
崇明帝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心知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他瘫倒在椅子上,当即不敢再多挑衅,捂着脖子缓过劲后直接便沙哑答道:“此方并不复杂,只需将一个拥有紫云身的血亲之人全身血液抽出,混入北域秘药再换进你体内即可——正好,宁仪被你关着呢吧?”
听完这话,宁咎皱起眉还想再问,一旁的皇后却瞳孔剧震,竟然连带着嘴唇都发起抖来。
她看起来像是隐忍已久,终于忍不住颤抖地开口喊了一个名字:“宁远枳,你说什么?”
宁咎听见这个名字,略微皱起眉,抬起冷眸默然看了过去。
崇明帝本名宁远炽,他不认为皇后会念错这个。
崇明帝呼吸一顿,缓缓回过头,一改连日来的阴郁暴戾,笑道:“慎儿,你在说什么?我是宁远炽,是与你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夫君,宁远枳是谁?”
他苍老如枯树皮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一对暗紫色眼珠却像即将爆炸般胡乱跳动,画面看上去诡异极了。
“呵。”苏慎一双眼底被烛火照得通红,却是不退反进,出口石破天惊,“我的夫君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死了。”
“宁远枳,你骗朝臣,骗天下,最后把你自己都骗了进去,但你难道真以为能骗过他的枕边人?”
崇明帝僵硬在原地。
苏慎毕竟位居后位二十余年,早已不是气浮不定的少年人,几句话间便平复下情绪,只剩下冰冷刻骨的恨意:“二十七年前登基大典,你第一次代替他出现我就认出来了,可我没有办法告诉天下人,陛下有一个双生弟弟,因其影猗之身自幼被圈养在暗室,除了已故先帝和他之外无人知晓。”
在场另一个“影猗之身”的人蓦然一颤,不敢置信般看向皇帝,乌黑双眼终于染上了情绪。
他是影猗?
宁咎听见自己冰冷的心脏像被灼烧般鼓噪起来。
这个自幼因自己的影猗之身嫌厌他至极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影猗?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苏皇后弄错了。
黑夜里,大雪窸窸窣窣落在房顶玉瓦,风从不知哪条瓦缝间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嘶鸣。
“他对你仁慈,你却对他如此残忍。”此时的苏慎无暇顾及宁咎的想法,她的眼眶里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眼泪,对上崇明帝死死瞪过来的双眼,轻声问道,“这双漂亮的紫眼睛,也是他的吧?”
蔓延开的森森寂静中,突然,崇明帝畸怪地笑了一声:“难怪皇后最近的动作如此迅速,原来是在暗地里藏了这么多年。”
顷刻之间,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仿佛一只终于撕开人皮的恶鬼,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露出内里的疯魔邪性。
“原来你认出来啦?除了这双眼睛,还有我身上流的血,血外面包裹的皮,都是他的……哦,看来你也才知道。”宁远枳死死盯紧苏慎再次红了的眼,扬起的嘴角越裂越大,“那时我先挖了他一双眼睛,又抽干了他浑身的血,原本只想换他生了胎记的那块皮的,可我一想,扒都扒了,干脆就把他全身的皮都扒下来换上吧。
“我没想到呀,他居然能坚持那么久,皮都被扒完了,血也流不出来了,居然还没有咽气。”
他语气中藏着压抑已久的喜悦,就像是终于找到人可以分享此生最快乐的时刻,高高扬起的嘴角撕裂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
可与此同时,那双瞪得近乎要落出眼眶的紫眸上却盖上了和对面人同样的一层泪,和着眼角撕出的血一同落了下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在苏慎剧烈震恸的眼神中,宁远枳一边开口一边忍不住地大笑,“他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还是……‘枳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一句话学得实在太像,像到连苏慎都愣神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