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的下一秒她落下热泪,咬牙悲怆道:“你知不知道,先皇病逝前原本要下旨处死你的,是他跪求整夜才留下了你这条命,否则你根本活不到登基的那一日!”
宁远枳的表情空了一下。
“啊,你说这件事啊……他倒是没有告诉我。”在苏慎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丝悔意之前,宁远枳再一次笑了出来,“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日他刚来暗室我就猜到了。”他将头偏过一个角度,而后缓缓将眼珠从苏慎的脸上转向不远处攀附于柱的玉蟒,“从来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情,我一眼便看得出来,毕竟,我最爱他。”
“——嘘。”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冰凉黏腻的眼神依旧轻落在那玉质蛇头上,转也不转地对几欲暴起的苏慎竖起一根食指,“我知道,你要问我爱他,又怎舍得那样对他……其实我也不想的呀。
“原本我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原本他可以占据我的一切。可他非不听父皇的话,非要与我互换身份,非要让我出来看看这……外面的世界。
“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我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鸟,有阳光,有女人,还有权力——若不是他,我怎么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是他的错,他本应该将我在那暗室里关一辈子的,全都是他的错!”
“你……!”苏慎眼眶通红地指着他,终于被他不可理喻的言语逼得失了声。
说话间,宁远枳已缓慢挪到了那玉塑的巨蟒旁,伸出的指尖如同描摹情人的轮廓般深情:“我知道,你、李安、父皇、母后,你们所有人爱的都是他,毕竟谁能不爱他呢?所以我努力了呀,我努力学过他的那些正直、温柔、良善、包容……但我学不会,没有办法,我是影猗,他所有的血都洗不掉我卑劣的本性,这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
说到这里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心突地跳了一下,霍然抬起头看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默旁观的人,在烛光摇晃的阴影中再次咧开嘴,笑了:“——所以宁咎,我的儿子,虽然你造反逼宫,我也并没有责怪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崇明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慈爱,是和宁咎幼时梦中别无二致的慈爱。
“我们只是从生下来就错了。”那慈爱的声音轻轻落地,像一道带着爱意的叹词,“没有人爱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爱你,这就是我们的命。”
他遥遥端详着这个明明应该最像自己的儿子,总觉得还想再说点什么。
突然,他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你知道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为谁而点的吗?”他眼里的光似疯似魔,好像在看宁咎,又好像在看多年前在火海里挣扎的人,“那晚也下着今天这样的大雪,却一整晚都没能浇灭那场铺天的大火。”
“点”。
宁咎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却模糊意识到了他在干什么。
这是他从诏狱出来后第一次凝神认真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像受伤无数的野生兽类般锋锐而绝厉,低哑回道:“你说我是宫外农家女所出。”
“吾儿真聪明。”宁远枳终于如愿以偿在他眼中找到了一丝深藏起来的恐惧,不禁笑出了声,“你这么聪明,到现在还不知道,父皇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吗?”
他第一次夸他聪明居然是这样的语境。
一旁,苏慎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宁远枳如今丝毫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闲人:“皇后,你亲手帮他拿稳你们最珍爱的江山,难道就不想……”
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瞧,发现眼前又是那柄白玉发簪,只不过这一次瞄准的是咽喉。
然而簪子这一次却静静止于距自己一寸远的半空当中,随即被周身缭绕的黑雾缓缓送回到皇后手中。
宁咎目光未动,低声道:“让他说。”
崇明帝看了一眼那只被完好无损妥帖送回的玉簪,又歪过头久久看向这个自幼被自己磋磨到大,却还是处处都不像自己的儿子。
分明是自己的种。
怎么一年一年过去,反倒是和那个人越来越像。
无论是眉眼面相,冷色皮囊,还是皮囊下面埋的这副可笑的、一捏就烂的柔软心肠。
他面上神情半哭半笑,似憎恶又似怀念,到最后近乎神经质般笑了起来。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笑到最后连气都喘不过来,直到不堪重负的喉管发出“咯吱”声才猝然停下来。
崇明帝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对着那玉蟒轻声叹了句:“算了。”
下一刻,这个已至癫狂的亡命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然撞上了玉柱上的棱角,额角顺着柱身划下时留下一道鲜红的血迹,就这样死在了二人眼前。
宁咎身后,苏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宁远枳的死相相当可怖,脖子随着下滑的姿势向后折成了直角,苍老皱缩的脸上青筋毕露,淋漓鲜血铺了满脸。
唯有血中露出的那双紫色眼睛,却是近乎缱绻地看向了上方那只正对着他的寒玉蛇头。
随后,苏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尸体的目光缓慢转动眼珠,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条玉雕的紫云大蟒。
她的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玉蟒,发颤的指尖捏紧手里的簪头白雀。
下一秒,簪尾用力插向蛇身。
只听“咔嚓”一声,那玉蛇应声龟裂,一层薄薄的壳片破碎落下,紧接着从那处洞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粘稠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是裹在玉中不知多少年的腐烂尸水。
苏慎后退几步,捂着口鼻不住干呕,死死盯着那紫云玉蟒的眼中却是泪光粼粼。
她找了这么多年,原来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