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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旒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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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心殿出来,宁咎反复回想崇明帝死前的神色言语,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方才问过苏皇后,剧烈怆恸中的人只是说:“此人本就是个疯子,殿下毋要听他胡言乱语。”

可她含泪的眼是在躲闪,宁咎看得分明。

照说,若父母一方为影猗之身,则除非另一方是至纯至净之血时会有微末几率生出其他种族,否则后代也必为影猗,这也是许多影猗至死都未成家的原因。

可崇明帝身是影猗,皇子中却只有自己一人继承其身,唯一的可能就是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其他嫔妃血脉都是至纯至净,又都同时恰好命中了那一点微渺的几率——显然是天方夜谭。

有关各国巫毒宗术的杂书宁咎看过不少,他并不惊讶天底下存在这种改换血脉的邪术。

但是所有的改天换命之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其影响只会止于施术者自身,不论改头换面还是抽筋换骨,他从未听说过有哪一种术法是可以连同其子孙后代的血脉都一并改了的。

天底下真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秘术吗?

……还有那场火。

能入文渊阁后宁咎曾查阅过当年的宫史,记载中崇明五年正月的那场大火是意外,因当夜风大扩散得太快,才会迅速蔓延至整个西南角,最终导致紫榆、昭纯、碧霄、永安四宫尽数被焚,却有五位嫔妃葬身火海。

其中第五位,便是多年前入中原和亲的前任西凉圣巫女,同时也是皓月宫的前主人花妃。

花妃当夜因分娩前害怕留宿于永安宫里,不料出此意外,连带着刚出生的五皇子也在大火中丧命。

崇明帝为此大恸,举国哀悼,那夜从此成了宫中众人讳莫如深的一晚,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也无人敢提修缮一事。

但听他刚才所言,那场火分明是他授意纵的,其背后缘由还与自己身世有关。

以崇明帝的作风,与此事稍有牵扯之人必然早已被灭口。

更何况此事过去二十年之久,当年在这座宫中当差的人大多都已离宫,只凭留下来的这些只言片语,要查起来相当困难。

夹雪的冷风迎面吹来,有如细碎的冰刃,宁咎却不反感,雨雪淋在身上时刺骨的痛可以帮他清醒。

他闭上眼,逐一捋过脑中思绪,突然回想起两年前的容妃一案。

当时容妃选择的案发地点正是紫榆、昭纯、碧霄、永安四宫废墟遗址,和最后一个皓月宫,结合诅咒一论和事发后崇明帝异常的暴怒,容妃大抵是正正好好地戳中了这桩旧事的要害之处。

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连皇后都不得而知的细节,容妃不应该知道得如此清楚。更何况,容妃一个闺阁中养大的女子能游刃有余地借北疆密术谋局,此事背后必然还藏了别人。

宁咎的脑海里缓慢浮出一道人影——相国公周衍。

此人乃两朝元老,位极人臣,年轻时曾走南闯北周游各地,又是容妃长兄,是最可能的幕后推手。

然而周衍在此前端王叛乱那晚后便全然消失无踪了。

哪怕皇后已经在第一时间封城,黑甲军全城搜捕,他却如同游鱼入水般直接消失在了洛阳城里。

风雪中,木生一袭黑衣出现,在他身后默默撑起一把伞。

他感觉殿下有些异样,却瞧不出问题出在哪,只得不问不言。

走了不短的一段雪路后,伞下之人语气平常地开口问:“从西境回京之后叫你去查的那座城隍庙,近日可曾探过?”

“未曾。”

木生如实回答,心里意外于殿下回京之后遭逢这连番巨变竟还记着那座破庙,那庙到底有什么特殊?

“让人去盯紧,有任何异动随时向我禀报。另外,将周衍的通缉令提至九羽。”

“是。”

“之前吏部提名的那些官员,再查一遍和苏家的关系,查仔细。”

这句话出口时,胸下一寸那片生疮欲腐的烂肉牵连着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苏后方才为自己掸去落雪时的轻柔眉眼。

心中那道可笑的期盼一闪而过,伞沿下,一双漆黑双眼如深流幽潭,晦暗莫测:“今天起,中宫那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他身后,木生抬头看了一眼这道漠然背影,随即迅速低下视线:“是。”

“殿下,还有一事,钟将军被攀诬落难时,暗保钟府亲眷的人,有结果了。”

木生垂首,一字一句:“是金乌府。”

此时的皇宫西南角,皓月宫也尚未入睡,灯火通明。

见春是《洛城风云录》的忠实读者,今日看着四面宫墙实在心里发堵,闲来无事无以抒解,遂去寻了当年志趣相投的宫女借来了风云录的最新一期,发现了一个新开的专栏。

谁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反复确认了三遍上面写的这两个名字是不是“宁咎”和“朝应澜”。

那小宫女把东西给她后也没走,悄悄凑过来,眼睛一闪一闪地问:“前朝都在传定安侯被太子砍了手脚下不了地,身边的金云骑也都废了玄脉成了凡人,这才能被从诏狱放回皓月宫的,故我此前都把这风云录当话本子读……可我今日见着姐姐,觉着姐姐英武从容一如两年前,难道说这上面写得才是真的?”

见春犹豫片刻,心道真要论的话,似乎确是风云录里所书更接近真实情况,但……

那宫女见她面露难色,当即作了然状:“不为难姐姐,我明白了。”

也不知她明白了些什么,见春随即就听她笑道:“我这还藏了好些话本子,姐姐若是在宫里呆得无聊,我便都借与姐姐。”

于是此时此刻,皓月宫几人围坐在吃饭用的圆桌前,桌上摆的却并不是夜宵,而是厚厚一沓本子,本子的最上方摆着一份最新期的《洛城风云录》。

“小侯爷,这些当真是您授意天光阁写的?”见春面色古怪地将这份报刊翻开递给朝应澜。

朝应澜看了对面的见冬一眼,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云淡风轻地接过去,只看了第一眼就脸色一肃。

片刻后,他表情麻木地放下报纸。

他当时的确和天光阁说过如有必要可以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但他没想到能这么脏。

大意了。

事到如今,他很上道地猜到了下面这一整沓话本都是些什么东西,随手将已是面红耳赤的见秋手中那本捏着书脊拎过来。

“……侯爷、哎呀、你别看!”见秋试图阻拦,被朝应澜随手一式挡开:“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自从上次乌蕨来吃过饭,见秋已经五天没叫过小侯爷了。

朝应澜自然知道他因为宁咎的事对自己颇有意见,不过也懒得去管。毕竟他当年当霸总时用人也只看能力业绩,能出成果就留,出不了就滚,没有和下属谈心这个环节。

他将注意力移回面前的话本,心中啧啧称奇。

早知道洛阳的民风开放,没想到居然这么开放。

不过小朝总也算是久经风月,朝应澜看见满眼香艳露骨的描述并不像见秋那般脸热,也不像见冬预测的那样怒不可遏。

他只是略微疑惑地皱起眉,问了一个问题:

“我看起来像下面那个?”

呵,男人。对面眼观鼻鼻观心的见冬在心里骂了一声。

“不像。”沉默中,见夏挠头挠了好半天,最后答道,“只不过,俺觉着,或许是,太子殿下他更不像吧。”

这话很客观,但朝应澜还是觉得不爽。

他面色凝重地将这沓话本挨个翻了一遍,最后终于被他翻到了一本合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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