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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旒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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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笔名“遍野”的作者颇具慧眼,绕开了花边小报的误导性描述,写出了一本定安侯当1的旷世佳作,名曰《朝月无咎》。

「你在干嘛?」系统心如死灰。

「好多年没看过小说了,想看。」朝应澜语气自然。

系统不知从何说起,有气无力道:「宿主……正常人是不会想看自己的颜色同人文的……而且是跟自己已经不喜欢了的人组cp……」

它把音量着重放在了“不喜欢了”四个字上,试图唤醒自己宿主的理智。

「是吗。」朝应澜漫不经心应了声,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本佳作揣进袖口。

在四人整齐呆滞的注视中,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回了房,到最后也没有回答见春的问题。

半个月之后,崇明帝的死讯传出,传到皓月宫的时候,朝应澜停下了脑子里打到一半的数独,有点惊讶:“这么快?”

这话古怪得见秋歪了头,皱眉:“快吗?就是这么快,他活该!”

朝应澜已经在忙着翻原文了,懒得理他。

在原文里,这时候宁咎和苏慎两边还在角力,得等到兵变之后又过大半年,宁咎成功入主东宫,苏慎见大势已去,为了避免党争徒增国力内耗才与他达成了最终的合作,开始给皇帝下慢性毒药,半年后毒性初显,一年后皇帝病入膏肓,死前将已是太子的宁咎召去密谈,谈话内容直接导致他登基之后嗜杀妄为乱搞朝政,到最后是苏慎当着他的面跳了城墙,嫡皇子宁阅在母亲的血泊里挥刀自尽,世间为数不多的两个在意之人死在眼前才让黑化主角逐渐冷静了回来。

不过——朝应澜略一盘算,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如今宁咎一个人就是一整支军队,进度加快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皇帝这次死前会不会再跟他讲他的身世了。

其实看这段的时候他一直不理解这倒霉皇帝的动机:把自己的继承人心态搞崩去霍霍自家江山,他图什么?

「怎么,这时候又不算加班了是吗?」系统突然凉丝丝地冒出一句。

「你傻?剧情提前了,如果狗皇帝已经告诉他身世那他马上就要开始黑化乱杀了,看不见?」朝应澜没好气地道,「年假暂停,准备复工。」

系统一愣,反应过来这的确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亢奋地欢呼起来:「好耶!!」

它没发现自家宿主已经烦躁得把玩起了那柄许久不曾摸过的玉折扇,只听得他开口问见秋:“他最近来找过你们吗?”

见秋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原本只是摇了摇头,憋了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跟他倾诉道:“我上次还专门去太和殿门口等他,想找他说话,结果他直接掠过我就走了,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说起这事,见秋瘪着嘴巴很不开心,头顶呆毛都耷拉下来:“宁咎肯定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丝毫没有为人阶下囚的自觉,单纯觉得自己是被朝应澜殃及的倒霉池鱼。

朝应澜从他的废话里没听出名堂,随口安慰了一句。

又瞥了一眼这两天在22附近随机游动的仇恨值,也看不出名堂来。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登基大典吉日当天,所有朝官至太和殿殿前候礼。

连日风雪,官居从一品的刑部尚书庞铮站在第二排,被夹雪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心里却是为官多年来罕有的亢奋。

他没想到自己真能等来皇六子即位的这一天。

这段时间,御史中丞殿前身死一事在前,东宫铁令掌权彻查冗弊在后,太子恩威并济,铁血手段下,百官臣服,无敢说不。

畏惧兼具敬服,此前还在士林间广为流传的“影猗登基必有灾殃”一说已是销声匿迹,再无听闻。

不过这说法庞铮也从来都没听信过。

他多年来执掌刑部,位子特殊,这么多年在党派倾轧的夹缝中,为求生存也行过不少亏心事,见得也比旁的人要多两分。

回想起昨天夜酒,友人笑他痴人说梦的场景,庞铮的鼻孔里不由得喷出两股白雾。

昨日尚书府夜灯煊亮,酒过三巡的庞铮斜眼朝旁看过去:“怎么,莫非你也信那些腐儒的劳什子血脉灾殃之说?”

密友笑着摇头:“倒不是血脉的事,只不过咱们这位新帝自幼在宫中是何处境你也知道——据我观察,像他这般在鄙夷欺压中长大之人本性大都偏狭,登基之后是何光景还说不准,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还是再观望观望的好。”

彼时庞铮的整张脸通红发亮,分不清是醉酒醉的还是红炭映的,多的事他没法跟人讲,语气倒是明明白白的不屑。

——“用不了多久,我大邺朝政必将复归清明,你且擦亮眼等着看吧。”

眼见着典礼马上就开始了,他硬生生吞下今天上午的第三个喷嚏,在心中翘首以盼新皇的舆车。

谁知新皇舆车尚未等来,却等来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听见身后赫然掀起的嘈杂人声,庞铮回头,竟看见那传言中已被太子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定安侯却从太和门悠然而入,头戴珠冠,面如冷玉,一身暗金华缎在晦暗天色下夺目异常,华泽流转,任谁来也瞧不出一丝被折磨过的痕迹。

他在礼官指引下不紧不慢地穿过朝臣整齐的队列,在一浪浪层叠涌起的低议声中站到了第一排中间预留的空位上。

此前的端王构陷案,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定安侯开了第一刀,但此事怪就怪在先前无论是缠绵病榻的先皇还是实际掌权的太子都没在官面上追究下去,这就导致了在明面上人家定安侯只是大大方方要了个自己的东西,跟后面一连串构陷通敌举兵谋逆的污糟事都沾不上干系。

至于什么私盗不私盗的,后面的水到底有多浑,这谁又能说得清?

于是一番朝堂大变之后,已经下过一轮诏狱的定安侯礼制却是原封不动,一如往日尊崇。

而今天,他居然当真跟个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了新皇的册封仪典之上,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恍然如梦。

然而关于这件事,一品大员庞大人也听到了小道消息,礼部在此前安排典礼仪制询问新皇意思时,人家的原话就是“暂且不动”。

当时还有相熟的礼部官员跟庞铮喟叹此事之荒谬,庞铮还拍了拍他肩膀,警告他:“日后新皇登基,咱只要踏实做好分内事什么都好说,唯独和这定安侯有关的千万别掺合,水太深。”

此时,就站在他前面的定安侯在无数视线中优雅掩嘴打了个哈欠。

朝应澜原本是不打算踩点来的,然而他昨夜睡前闲来无事,随手翻了翻那本名叫《朝月无咎》的话本,谁成想这前卫的民间话本威力巨大,直接让他之后做了一整晚的梦。

早上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时系统问他怎么没睡好,朝应澜回想起梦中场景,半晌无言,最后破天荒跟系统说了声“谢谢关心”,只叫系统受宠若惊连连娇嗔“应该做的”。

四周细雪如撒盐纷飞,朝应澜回过神,发现自己惯了北境朔风裹雪茫茫白原,时隔两年再看这紫禁城红墙瑞雪,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站在他左侧的人吹须瞪眼地嗤了一声,往远挪了一步,完了还掸了下官袍,就差骂一句“无耻之徒”。

朝应澜正愁没地方转移注意力,当即凉薄笑了一下,冷戾着一张脸就侧了过去,看清身旁站的是谁后顿了一瞬,无声呼出一口气,又冷戾地侧了回来。

「宿主你成长了,被人骑脸你都能忍了。」系统幸灾乐祸,顺嘴问了一句,「这老大爷谁?」

「钟良。」朝应澜面无表情。

就在此时,鸣钟大奏,鼓乐齐鸣。

漫天细雪中,新皇身披九章紫蟒纹袍,头戴十二旒玄冕,乘舆车入太和门,在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中沉步而下。

新世纪公民朝应澜就算穿进来后那也是不跪惯了的,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礼部官员汗白的脸。

降舆时主角逆着光,朝应澜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垂旒阴翳下的那双眼睛望向了自己。

他心里无端紧了一下,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从西境回京那日,在玄武街上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片刻失神间,宁咎已经转身走上了通往太和殿的长阶。

一袭玄紫长袍从长阶白雪中曳地而上。他走过的地方,新雪被扫开,露出其下碧红的血髓玉阶,款步而上时像是在身后留下了一条漫长的血路。

这段路很长,在白雪鼓乐与埋头朝拜的众人中,朝应澜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几乎感觉不到有雪落在脸上。

他看他时,脑中闪过了无数幕画面,有月下映着远方灯火的侧脸,有被翻烂了扔捧在手里的书,有在刑架上哀求也不肯退让的眼。

那些本以为早就遗忘的、放下的、不愿想起的画面,在那条殷红的长阶中纷涌而起,同漫天飞雪一道淹没了思绪。

灰天红地,白雪纷飞,鸣赞官的颂声苍茫响起。

“苍历攸归,洪基隆永,金铓照野,鼎祚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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