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心不在焉地跟着典礼流程走完了大半,终于在关键时刻到来前平复好了思绪。
登基大典中有一项重要的仪式,也是最后一个环节,便是新帝至顺天门外,在所有百姓的见证之下祭祀天地,为国祈愿,被称为歃天礼。
为了宫廷仪面,紫禁城内禁止任何人显露兽型原身,但在皇帝登基这一天例外,因为在歃天礼进行的过程中,新帝需以原身接受上古玄兽灵媒的祝福。
这也是原文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在原文中,主角就是在歃天礼上现出影猗原身,导致并不知前情的洛阳百姓喧然大闹,让本就因身世问题陷入混乱的主角彻底想不开了,直接黑化成了个残虐嗜杀的暴君。
假设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的话,等会这就是黑化发生的第一现场。
宁咎要是真能顺利变得像原文里那样残暴,那自己从他手上找个死应该就不难了。他在心里盘算着。
顺天门外的高台并不大,因此歃天礼上除去主持祭祀的几个礼官就只有新帝一个人。
文武百官们纷纷散落在观礼的人群中,也正是这时见秋几人摸了过来,绕着朝应澜身后站了半圈——宁咎给他们设的结界是个罩完紫禁城的半球,现在刚刚好够用来站在宫门前观礼。
台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樽青铜方鼎,是一会用来插香用的。
听说这东西系着大邺的国运,平日都供奉在皇陵眼,只有登基大典时才会斥专人迁至城中。
与它一同被迁过来的还有旁边立的那根长明灯,银白镂空的灯罩中亮着一团碧绿色的玄火,听说从大邺建国时一直燃到了今天,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一只永不合上的绿眼睛。
高台上的新皇似乎对司仪说了什么,司仪随即从台上走下来,径直向朝应澜这边走过来,恭敬道:“定安侯,陛下请您为他执礼。”
朝应澜觉得莫名其妙,薄薄的眼皮往那高台上一掀,嘴里凉丝丝问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司仪当即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
看来定安侯今时的威风不减往日。
司仪颤声道:“陛下说,歃天礼过程中受礼之人可能会玄力外泄,他如今玄力过盛,稍有泄露恐将伤及百姓,有一名玄力高强者护于左右更稳妥。”
身后的见秋见朝应澜不愿意,自愿跟他举手请缨:“要不让属下去,属下的玄力也算是高强!”
在他旁边,见夏不知想起什么,和另一边的见冬隐晦对视一眼,开口制止:“恁算咧,恁玄力哪比得上侯爷?”
“侯爷,见秋够不上执礼之格。”朝应澜身旁,见冬低声提醒道。
朝应澜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狐疑地多看了一眼,对地上的司仪道:“走吧。”
他跟着司仪穿过黑甲禁军组成的警戒线,一步一步随长阶踏上宁咎所在的高台。
走上来才看得见今日观礼来了这么多人,台下大街小巷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只怕是半座城都空了。
有远阔长风夹雪吹来,将黑红色旗幡吹得猎猎高扬。
“陛下,定安侯已到。”司仪上前通禀。
宁咎“嗯”了一声,从来人身上收回视线:“开始吧。”
司仪将一柄锋利短刃递到朝应澜手中。
歃天礼。意为歃血于天,自然是要见血的。
朝应澜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拿这把匕首在主角十指上割一刀,让新帝之血滴到鼎中就算礼成。
至于什么防止玄意外泄,他是一个字都没信的。就算真的有风险也肯定在主角把控范围内——否则他怎么可能不提前准备,临时把自己叫过来做安保?
也不知道主角叫自己上来是什么居心,总之他是觉得这是个近距离观察的好机会才答应上来的。
此时的观察对象手里捻了三炷高香,伸入那骨灯玄火中点燃。
礼赞官高呼:“假清风轧忽,赐国运昌盛——”
在全城百姓的瞩目中,新皇高举敬香,阖眼祈愿,清烟随风雪被送上长天。
一旁的朝应澜仔细观他神色,从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读出了两分虔诚,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还不知道。」他跟系统说。
系统无条件相信他的判断,跟着叹气道:「可惜了。」
宁咎将燃香插进铺满薄雪的铜鼎,透过间隙能看得见下面是漆黑的灰烬,偶尔还有骨殖的轮廓。
朝应澜向前迈了一步,新皇转过身,垂眸将那只握着万里江山的手摊开在他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自从上次在皓月宫不欢而散,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距离上,朝应澜隔着珠旒也能看清他的脸了。宁咎没抬眼,他便多凝了一眼,而后才拿起匕首将视线移到手上,顿了一下。
掌心并不是容易受伤的地方,因此他右手心的伤疤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两年前那道陈旧的贯穿伤,而是分布在那附近的新伤,有的一看就是刚落痂不久的新肉,有的甚至还结着痂。
伤口不深,但看起来都奇形怪状,不知道是这个人怎么弄出来的,弄得整个手心破破烂烂,称得上一句满目疮痍。
朝应澜嘴比脑子快,直接问了出来:“这是什么?”
片刻之后,宁咎回他:“御韘。”
朝应澜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人答的是他拇指上的紫玉扳指。
他才不信他不知道自己问的什么,当即气歪了嘴,手起刀落便划破他指腹,旋身将匕首丢回了托盘。
十指连心头,宁咎回身垂手将血滴落在鼎中,有的落在雪上,有的覆到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