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高台下的喧闹声如期而至。
朝应澜慢悠悠地转回眼,只见主角刚刚站的地方空无一人,唯剩下三根香火缕缕清烟。
不像露出犬耳、鸟翼这种身体部分,切换到原身这个操作一直都是人身先消失后兽身再出现。
朝应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机制设计得不错,很好地避免了切回来发现全身衣服都碎了的尴尬场面。
说起来过了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影猗原身。虽说他现在对主角的情绪相当复杂,但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朝应澜心里还是该死地期待了起来。
下一秒,空气中亮起一片迷幻的白光,一只通体乌黑的巨兽凭空出现在了缓慢消退的光里。
那确实是条狗的模样,可体型却比成年的狼还要大上不少,尾巴也笔直的垂着,更像一匹巨狼。
通身毛发和那双狭长的眼睛一样黑不透光,像古老神话中不祥的永夜。微微张嘴时呼出阵阵寒意逼人的白雾,耷拉的嘴皮下露出两颗尖锐獠牙,冷光森森,看上去丝毫不比朝应澜方才使的匕首逊色。
长得这么凶悍,再加上影猗原身在世人认知中本就是极端污秽之物,两相叠加下冲击力更是翻倍,饶是事先已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的礼官也不约而同往后倒退了一步,更别提前来观礼的普通百姓了。
果然,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骤然爆发出沸腾的喧哗议论声,如惊涛拍岸般扑上高台。
在那个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丝惊异骇然——除了离新帝最近的定安侯朝应澜。
朝应澜……朝应澜眼睛都直了。
毕竟狗再大也是狗,他已经两年没摸到毛茸茸的大狗了,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又热又软的毛耳朵,这柔中带韧的毛尾巴,还有那截尾巴根……他都能回忆起把它捏紧在手里揉时的触感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猝然又闪过昨晚的那个梦。
他突然问:「系统,你说他特意把我叫上来是不是为了……」
他停下来,措了一会辞,最后道:「勾引我?」
系统:「……」
系统:「你真……我真……哎,算了。」
不过当着全天下的人现兽身,这事对主角来说压力应该挺大的,毕竟当年让他给自己看看尾巴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肯干。
朝应澜压下这本能的手痒,去望那只黑枣似的狗眼睛,心里暗道这主角怎么当上皇帝了还有这种倒霉事儿。
当然,邺国开国时制定天歃礼,这事本意不是为了侮辱新皇——废话,谁有这熊心豹子胆?
只不过这天歃礼对于先前那些紫云血脉的皇帝是荣光,对于其他血脉的皇帝是一场普通的祭祀仪式,但对他的这位倒霉主角来说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精神凌迟。
这相当于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展示你的手臂,如果说之前的皇帝是在展示他们优秀的肱二头肌,那宁咎就是在展示从小摧残自己到大的残疾,总是天差地别。
总之主角今天也不黑化了,朝应澜心情放松下来,耳中被遥远而模糊的喧哗声填满,他不冷不热地嘲了句:“也不知道把这环节取消了。”
台上很吵,他的声音也不大,本以为大狗没听到,没成想紧接着却看见那根垂落的狗尾巴尖不明显地摇了两下。
朝应澜莫名心滞了片刻。
那一瞬间空白的间隔里,脑中的思绪再次像脱缰的野马般奔跑了起来:……他好像对我摇尾巴了,也是,毕竟狗尾巴不比他那张人脸可以喜怒不形于色,还好他今天不黑化,所以我现在还在休年假,毕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员工要休假,大狗开心了要晃尾巴,这些都是控制不了的事情,他上次摇尾巴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太不清了,好像是尾巴被我抓手里的时候,现在被所有人都看见了,真烦……
突然,面前开始发生吊诡的一幕,强有力地打断了朝应澜鸡飞狗跳的思考过程。
只见一团扭曲的猩红液体逐渐从那口大鼎里漂浮升空,显然是宁咎刚才放下去的血。
飘飞细雪、香火清烟中,那团血涌动着四散开,逐渐形成了一排看上去并不空洞的符号,或者说祭文,在扭曲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某种失传的古老文字,涌动的质地像液体,上面却结出了一层白霜。
原文里对歃天礼并没有详细描写,导致朝应澜一直以为所谓“上古玄兽灵媒的祝福”是个封建迷信的虚拟概念,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上古玄兽灵媒”在“送祝福”吗?
他就说好端端的一个权谋小说怎么会被自己弄成玄幻小说,原来是玄幻的元素都被作者一笔略过了。
震惊中的朝应澜尚未看清,下一秒,那长灯中的绿火竟逆着风飘到了血字上,“轰”地一声便点燃了整排符号。
燃烧的祭文醒目异常,让高台下的百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绿火烧得很安静,在一段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的时间中将血字烧成了虚无白烟,焦渣都没剩一点。
随后,那白烟像一缕丝滑薄纱绕着影猗周身转了一圈,与此同时,新帝恢复了人身。
朝应澜若有所思地凝了他一眼。
其他人看不清,但他这位置看得很清楚:白烟绕着大狗飞的时候,狗脖子后面散出了一道青蓝色的幽光,在漆黑毛发的覆盖下隐约而模糊,转瞬即逝。
是所有皇帝都这样,还是只有主角是这样?
台下的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有人高声喊起了“陛下万岁,大邺永昌!陛下万岁,大邺永昌!”的呼号,而另外一部分虽说没出声,但是也没有捣乱,并没有出现原文中那样喧闹抗议的局面。
朝应澜松了今天第二口心情复杂的气,看来天光阁的那些花边操作虽然带点脏,但效果的确拔群。
直到松完这一大口气,他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想看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如期发生,哪怕这样对自己的任务相当不利。
可他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从小到大,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他从来没让过。
这不像他。
时至今日,朝应澜第一次开始怀疑——
像之前那样冷血无情的事,自己真的还能再做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