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教谈不上,”朝应澜脸上挂着轻霜似的笑意,“不过是在想,这位婆婆真是不可多得的PUA大师,叫本侯佩服。”
老妪睁开那双填了灰霾的眼,缓慢看过来:“老身不明白定安侯的意思。”
朝应澜:“意思是你真会欺负人。”
这下直白了。
老妪面不改色,不疾不徐:“侯爷说笑,老身如何能欺负殿下?”
“你自然是欺负他没被爱过,所以三言两语,轻易让他以为你的些许低廉施舍就是爱,让他听信,诱他自疑,挟他报答。”这句话说完时他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凉寒意。
系统反应了一会,很想问它的宿主这话是在说这老婆婆还是他自己,却生生被朝应澜脸上的表情堵了回去。
朝应澜问:“你第一眼就认出他来却不吭声,直到自己族人冒犯了他,活该被杀了,才站出来说话,不就是为了多要他一分歉疚?”
“侯爷说笑了,老身只是上了年纪,反应慢了些。”老妪脸上的褶皱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老身爱怜殿下,如同爱怜自己的儿女,为何到侯爷口中,就落得了低廉二字?”
对面人面色不动,阴影中折射出的两道暗芒藏锋:“若对他真有爱怜之心,谁能下得去手往一个婴儿身上纹那么大一块刺青,就为了作日后取信于他的凭证?”
老妪挪开目光,语速也开始加快:“老身为殿下纹身,并非是为了与他相认,只是为了让他不要遗忘自己的魂灵来自何方。”
朝应澜反问:“本侯倒是好奇,一个当了皇帝都查不到来源的图案,是如何能提醒他不忘本的?”
老妪被他的牙尖嘴利逼得冒了汗,竟对这句中的“当了皇帝”几个字毫无反应。
看来也没有落后版本嘛,演什么呢。朝应澜冷笑着想。
烛火无声,白银簪花的神像平视着灰土蛛裂的墙面,感觉不到庙里剑拔弩张的空气。
就在二人对峙间,小城隍庙一个月也没人推开一次的门被今晚的第三波人打开了。
这次门是被骤然撞开的,破木门当即四分五裂,寿终正寝。恰逢屋外风势朝北,狂风豁然灌入,吹灭庙中火盏。
但宁咎之前留的那团玄火自然是普通的风吹不灭的,之前一直被淹没在明亮室内,此时终于显出原本的暖黄光亮。
只见火光映照中,一个黑衣蒙面人来势汹汹直冲而入,手持的刀刃间竟然有玄意流转,一见跪坐在庙宇正中的异族老妪便径直杀了过来!
原来是调虎离山。朝应澜心道。
他也不慌,换了个姿势准备开始欣赏武戏。
虽然穿进来后他身边转的都是玄力者,但这个世界里有玄力的人其实非常罕见,养得起玄力者当刺客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了,只能是权力顶尖的寥寥数人。
正当朝应澜琢磨是谁的时候,那老妪惊惶失措,动作笨拙地往侧边一跌,恰好摔向了他所在的角落。
那黑衣人随之抬头,看到阴影中的人是他,显然也吓了一跳。
朝应澜抬了抬手:“嗨。”
黑衣人:“……”
朝应澜轻飘飘比了个手势:“继续。”
一秒后发现他当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黑衣刺客硬着头皮继续杀。
“定安侯!你不护我难道就不怕陛下回来降罪于你吗?”老妪趁刺客愣神时跑到了供桌另一端,见朝应澜真不打算动,忍不住高声叫道。
却见朝应澜不紧不慢地笑:“你住山上可能没听说,全京城都知道我跟他仇深似海,不差你这一条老命。”
生死间隙中来不及思考,老妪听见这话立刻急道:“你跟他有仇就更应该护我性命,我所知之事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朝应澜并不意外她会说出这话,垂眸端详自己修剪得体的指甲盖,随口道:“不过近日京中百姓已不是这个风向了,老人家有空还是多下山转转。”
“……”
老妪这下听明白了,这人就是想让她死!
她身后的黑衣人听见她的话早已目露森光,当即攻势更凶,一柄长刀残影连连,逼人刀气在白银神像上劈砍出一道道冒烟的黑壑。
眼看刺客已将逼至老妪面前,目眦欲裂的老眼倒映出盛绿色的刀光,带着灼灼杀意迎面劈来。
豁然一声铮响,骤缩的瞳孔倒映出一道通体寒光的乌黑锋刺从一侧钉上长刀,刀身应声而断。
碰撞间那黑刺轨迹略一翻折,随后笔直锥入刺客肋骨之间,在他心脏位置无声化作雾气,留下了一道拳头大的血洞。
朝应澜说不上心情地叹了一口气。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被他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