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咎记事起，他脑中的记忆就像版刻的印品，一日一版，那天见过哪些人、吃的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事都历历在目，从不褪色。

但更早一些时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像是黑不透光的水面下，偶尔会留有几个亮色的泡泡。

有的泡泡里装着一幕没有声音、也说不上颜色的画面，有的装着某种很遥远的气味。

还有的则是一种找不到来由的印象，平时毫无痕迹，只有在一些特定的场景出现时才会触亮这个泡泡，让他确定自己一定拥有过某种的经历，只是遗忘了而已。

偶尔在隆冬，实在天冷难眠的时候，宁咎会在某些瞬间突然想起来：在他很小的时候，如果很冷，身旁会有一个女人变出来一块烘热的砖头塞进自己被窝，然后在自己咯咯笑的脸上洒落几滴温热的水。

后来他想那应该是眼泪。

虽然在宁咎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独自生活在皓月宫，但他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一定有另一个人在照顾自己，否则一个懵懂稚儿不可能在冷宫活到能说话记事的年纪。

他也尝试查过自己当年的事，然而一切痕迹就像崇明五年的那场大火，被抹得干干净净，无从寻起。

宁咎一度认为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直到现在。

等到其余异族人全都离开后，神庙里只剩下宁咎、老妪，和前排吃瓜的朝应澜。

“中原的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小时候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的孩子，如今竟也变成了这般模样。”

老妪跪坐在蒲团上，仰视面前的年轻男人时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却是如此充满怜爱地叹道。

她此话一出，宁咎倒没什么反应，反而是一旁的朝应澜略感不适地皱了下眉。

宁咎将目光移到她腰间，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香囊是什么？”

“看来殿下对这味道还有印象。”老妪讶异了一瞬，温柔笑了，“这是西域独有的辟芷子，老身几十年来用惯了，估计要把这味香带进墓里咯。”

宁咎不着痕迹地往旁踱了半步，避过老妪的正前方：“说吧，你是谁。”

老妪重新将那双混沌的灰蓝眼眸垂下：“殿下若不嫌弃，应当可算我作殿下的乳母。”

宁咎没说话，老妪便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殿下刚出生时身子弱，当时又是冬日，宫外囚所缺衣少粮，老身想尽办法才保住殿下性命。谁知他们急着要赶尽杀绝，尚不等我看到殿下长大便要将我处死，带殿下回那皇宫，老身万不得已，只能以我族秘药假死脱逃，可怜殿下当时才刚满三岁一个月……”

朝应澜心里一顿。

三岁就被接回了宫里，那么小的孩子居然能一个人在那破烂皓月宫活下来，这也就是主角，换个人坟头草都得比人高了。

“那之后我本应回到家乡，却实在不放心殿下独自留在紫禁城那虎穴龙潭，便找到这京郊隐村中落了根，想时时打听着殿下的消息。”老妪的眼中逐渐染上泪光，“没想到二十年过去，老身今日还能再得见殿下一面，虽与老身曾设想的样子有些差别，但好在平安、健康，老身也算死而无憾了。”

朝应澜默默心想这老太婆关键信息一个字没有，废话倒是一大堆，中译中一下就是现在的宁咎虽然让她很失望，但至少长成了一个人类。

这是人话吗？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宁咎，却看见他面上虽然不显，那双黑石头似的眼睛却是软下来些许，似乎还带了点……歉疚？

「……」朝应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记得提醒我在死前找个机会好好教教他。」

分明同样坐在前排观众席的系统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教谁？教什么？」

朝应澜瘪着嘴一脸不爽地摇头。

另一边，老妪继续说：“老身知道，殿下既然查到了这里，一定是在找……”

眼看她要说到关键了，却陡生变故——屋外远处突然爆发出起嘈杂的尖叫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惊恐交加的外语，似乎是刚刚被放走的那群西凉人出了什么事。

老妪面色一变，灰蓝双眼惊惶转向宁咎。

宁咎随即朝朝应澜看了一眼，后者冲外面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去吧，这里交给我”。

然而他没想到宁咎真就毫不犹豫地走了，直接把这个最重要的NPC交给了自己，走之前还不忘关上了门。

「他到底是聪明到能看出来我希望他听完这老太婆要说的话所以不会拿她怎么样，还是完全没长教训？」朝应澜语气不明地问。

系统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宿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于是保持了沉默。

宁咎走后，外面的声音和神庙里一同安静了下来。

老妪重新闭上眼，面容再次归于平静，似乎在与她面前的神明对话，又似乎非常相信不管外面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她口中这位“述王殿下”都能保证她的族人平安。

朝应澜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他今晚原本只计划做一个安静看戏的观众，没想到这段戏还有中场休息。

朝少爷做人一向随性，当即打破了原计划。

一道轻挑的笑声从阴影里传来，老妪未睁眼，依旧是那口带了微妙卷舌的口音：“定安侯，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