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猗症?”
宁咎摇了摇头:“他不是。”
果酒的度数不高,但架不住见秋的酒量更矮。
趁着朝应澜如厕的功夫,他是眼色也不看了,陛下也不叫了,口中的话肉眼可见地危险起来。
“他怎么不是?”见秋拔高了声音一脸不信,再次跟宁咎复述了一遍此病病症,“他不是他为什么会干那种事,他就是!”
宁咎叹了口气。
他自然没办法把朝应澜干的那些狗控事摆出来讲,只道:“皇城水深,当时会发展成那样,他应当也没料到。”
见秋心里这口气本就一直没盘顺,听见宁咎还在帮朝应澜讲话,顿时更激动了:“当时……当时我一到洛阳,看到满城都在飞白花,街边百姓说什么……是在祭祀述王殿下,我吓都吓死了你知道吗?我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絮絮叨叨的,说起那天就红了眼眶:“我问小侯爷你不就喜欢了他一下嘛有这么错吗,他居然说,有!天呐!别说是你了,我都替你怨!要不是他拦着我去救你,我当天我就能把你从那鬼域里捞出来!”
此人喝酒一上头嘴里当真是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直听得剩下三个人在桌子底下狂踩他的脚,到最后话音落地时整张桌子上最平静的人居然是宁咎。
“他选宁仪,我不怨他。”
宁咎微垂着眼睑,神色沉静如常,“要怨,也只能怨我生来下贱,叫他选不得。”
刚洗了个手回来的朝应澜隔着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都没来得及过脑子,推开门下意识地骂了声:“又在放什么屁话?”
整张桌子瞬间静默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铜锅里沸汤翻滚的声音。
见秋吓得酒都醒了,磕巴道:“小、小侯爷你撒尿真快啊……”
没人知道此刻的朝应澜也吓得不轻。
他紧紧注视着视线右上角的仇恨值,确定它在「1」的位置确确实实停下来了,又过了半晌才松下了心里高高悬吊起的那口气。
苍天明鉴,朝小少爷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二怕的东西就是死和痛。
现在自己连死都不怕了,只剩下这么一个怕的,偏偏就被人当了把柄肆意拿捏。
「他这仇恨值怎么来如抽丝去如山倒的,这也太吓人了……」系统也跟着憋了半天,现在才长抒一口气,建议道,「宿主你要不干脆别说话了吧?」
它说完这句话才发现朝应澜不对劲,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显然是生气了。
时至今日,系统已经对自己宿主的脾气相当了解了——它可以确定他是在生自己公司的气,首当其冲的迁怒对象显然就是自己。
系统当即噤声,关机装死。
沉默中,剩下的几人眼见着朝应澜面似锅底,阴沉地说了声“我吃完了”,拿起桌上落的折扇就走,出门前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谁都别跟来。”
他走后,见秋抓耳挠腮,惴惴不安地问:“完了完了,你们说小侯爷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我要不要去跟他领罚?但是他刚刚是不是说了谁都别去找他?”
旁边,宁咎捏筷子的青白指尖正缓慢回着血色。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搁下碗筷起身:“我去吧。”
“陛下恁甭去。”见夏把他拦住,“恁没看到刚刚小侯爷嘴上说谁都甭跟去,眼睛就盯着恁一个人吗?”
“无妨,”宁咎摇了摇头,“反正我们都这样了。”
见秋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说错话了,绞尽脑汁地找补道:“宁咎,那个……虽然小侯爷当时不让我去救你,但是他还跟我说了你不需要我去救,我琢磨着说不定……他肯定是非常相信你的能力!觉得你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起死回生,所以才会那个样子!”
他脑子跟着嘴巴走,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居然看到宁咎似乎是认真将这胡话听了进去,还又问了一遍:“他是这么说的吗。”
见秋不禁惊喜地睁大眼睛,随即原汁原味地模仿了一遍:“‘你救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你去救’——小侯爷就是这么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宁咎沉默了半晌,安静道:“我知道了。”
他出门前,见春动作迅速地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大红喜帖递给他:“我和见夏商量了一下,准备年前在这办一个简单的小婚宴,陛下能来吗?”
宁咎似是觉得意外,多问了一句:“在这?”
“是。”见春微笑点头。
“好,届时我会准宫外金云骑入宫。”宁咎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见春和见夏,温声道,“新婚快乐。”
等到宁咎也走了,见春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忧虑,问见夏:“你觉不觉得宁咎现在有些太温柔了?”
见夏回过神,听清她的问题,英俊面容勾出一道安抚的笑意:“咱们都两年没见过咎咧,他还当了皇上,性子有些变了也正常,恁莫担心咧。”
“恁看,俺这两年不是也变温柔咧?俺都好久没骂过见秋咧。”
正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的见秋回头:“?”
“不一样。”见春皱着一双柳叶眉笑出声,随即又摇摇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转而去问见冬,“你上次说将宫外的情报网停了,宫里的还在运转吗?”
全场唯一专心吃饭的见冬抬起头,答道:“前阵子被陛下和太后清理了一波,剩的不多。”
“太和殿和乾清宫还有吗?”见春问。
见冬:“有。”
“帮我关注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见春忧心道,“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见冬闻言径直点头:“好。”
她近日亲眼目睹了侯爷和陛下之间瞬息万变的关系,心知这必不是自己能跟上趟的东西,今早就已决定在这件事上全盘听从见春的判断。
俗称,摆了。
另一边,朝应澜沉默坐在书桌前,听见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抬起头,很想问问这人刚刚是不是听到自己回来了才故意说的那句话——他在那么大的风雪里隔一道墙都能听到自己同那老妪说的话,朝应澜确信他能听见自己回来的脚步声——但是他现在一个废字都不敢多说。
憋了满肚子火没处发,朝应澜看着门口一脸阴沉道:“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门外的人顿了一会,低声问:“胃不舒服了吗?”
一句话就像一瓢水泼进溅油的锅里,泼得朝应澜瞬间哑火了。
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他鼻根突兀地一酸,心里有千万个想不通的问题,却只能尽数堵在嗓眼,最后沙哑地应了一句:“没不舒服,你走吧。”
门口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