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眉头皱着解不开,烦躁地从桌面上抓起一本旧书翻开,翻了好多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心里乱地像有只猫在追着羽毛跑,时不时还伸出没剪的爪子给自己来一下:
他之前说得轻巧,下次把仇恨值拉满就好了——可就像系统说的,摊上这么一个仇恨值去如山倒来如抽丝的主角,下次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把他的仇恨值拉满?
二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一坐一立,没人说话。
之后的两个晚上宁咎都来了。
照理说皇帝摆驾到哪都是太监吆喝一声,抬脚就能进的,可他每次来皓月宫都是一个人在门口等见春几人进来报。
朝应澜像躲瘟神一样躲在房间里,只说自己不想看见他。
第三天中午,来通传的人是见冬:“侯爷,陛下求见。”
她真心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语言很小众。
朝应澜拒绝的话术日益精简,今天只剩下两个字:“不见。”
见冬瞥了一眼蹑手蹑脚跟过来、听到答案后开始原地扭曲的见秋,回去和等在院外的皇上复命。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一角紧闭的殿门,皇上听见答复也并不意外,只平淡问:“他说什么了吗?”
见冬颔首:“回陛下,侯爷只说‘不见’。”
跟过来的见秋哭唧唧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啊都怪我那天乱说话,本来你们都和好了……”
“跟你没关系。”宁咎问他,“近日送来的药膳有按时吃吗?”
“嗯!”见秋重重点头,“自从乌蕨说是你吩咐御膳房送的之后我每天都干完!但是陛下,我感觉自己身体早就恢复了,不用再吃啦!”
“过段时日再停。”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但平白让人生不出半点推脱的勇气。
见秋其实想告诉宁咎他不想再吃那些变着花样但都一股药味的食物了,现在只却微弱顿了一下,讷讷道:“哦,好,是……”
宁咎走后,见秋委屈巴巴地跟见冬哭诉:“他变凶了,他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讲话的。”
“不然呢,你还指望当今圣上求着你多吃几天药吗。”见冬的脸上像没有表情,又像是挂满了黑线,半晌忍不住多教育了一句,“你小心点吧,连太后都被幽禁起来了,还有诏狱里那些被抄家的朝臣——你去看看他们的下场,就知道陛下对你凶不凶了。”
若非见春笃定说陛下不会动金乌府,她这几天晚上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见秋很不服气地撇嘴:“我跟那些人怎么能一样——诶?你那天不是跟小侯爷说太后因为给先帝守灵累病了,所以宁咎让她搬去内苑养病了吗?她什么时候又被幽禁了?”
“……”见冬看着他缓缓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傻子的同情。
前日她汇报的时候大家都在,众人心照不宣,便没有人过多展开,没想到还有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懂的。
另一头,连吃三天闭门羹的皇帝正独自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
他刚才其实看到了见秋一瞬间的畏缩神情,但他实在太累,没有力气再同他多解释一句气血大亏后若不及时补回对身体损耗有多大。
雪已连下数日,西南角还是像以前一样荒无人烟。
分明灌进衣领的只有风,身体却不知为何像是泡进了冰水里,变得异常迟缓和笨重。
原本的石板路上午刚清扫完现在便又被积雪覆盖,茫茫一条白路与两侧红墙一同延伸进模糊的风雪中,让他莫名想起了谷蜮里的灰墙黑路。
那里的路也是这样笔直,也是这样永远没有尽头。
宁咎一只手扶着墙,呼吸苍白而无力。他抬脚又走了几步,口鼻处的雾气越来越促沉,最终像是再生不出力气一般靠着红墙滑落了下去。
“开门吧……”
漫天白风里,黑袍玉冕的帝王蜷靠在宫墙一角,闭着眼,仰起的颈线像是难以呼吸般艰难起伏。
“朝应澜,我快没有力气了……”
沙哑得近乎无声的呢喃带着雪雾,刚出口便散进朔月的冷风,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风雪在回应。
广袖遮蔽下,左手五指如同没有知觉似的胡乱抠进右手掌心的位置,在旧伤处掐出一道一道月牙状的淤伤。
似乎是犹觉得不够,漆黑的玄意顺着绷起的根根青筋流向指尖,逐渐凝成陷进皮肉的利刃,鲜血从凹陷中缓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汇聚到青白的指节,最后大颗滴进雪里。
直到整只手掌鲜血淋漓,宁咎才好似从痛感中积蓄起了一点力气,瞳光缓慢地聚起焦来。
时间在冰冷中变得凝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到了那副平静漠然的表情,用一旁的新雪洗净手,而后捡起滚落的旒冕戴回原位,又变回了那个阴鸷莫测的新帝陛下。
此时的见冬还在一脑门官司地应付见秋的纠缠。
“你说话呀见冬?”眼看见冬推开厢门要进去了,见秋直接把脸杵到了她面前,困惑地对上她的眼睛,“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见冬面无表情地一掌抓住他的脸往外推开一臂,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解释:“苏家外戚势大,加之满朝皆知苏后在陛下登基前倾力辅佐,尽心尽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让她退出权力中心,换作是你你会怎么说?”
他会直说。
这个念头刚从见冬的脑子里闪过去,她便听到见秋的声音:“当然是直说啦!”
“废话,我都当皇帝了,还手握绝世玄骨,需得着拐弯抹角吗?”见秋双手叉腰,振振有词,“我想干什么有谁敢反对!”
见冬无言地眨了眨眼睛,心疼自己刚才浪费的口舌,麻木论断道:“那你当不了皇帝。”
“哦。”见秋撇撇嘴,转念又问,“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太后跟宁咎是一头的吗?他为什么要把她囚禁起来?”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见冬也觉得此中有些怪异。
倒不是说陛下登基后与苏后翻脸有多令人惊讶,毕竟历朝历代鸟尽弓藏并非罕事,只不过如今这翻的速度实在太快,甚至可以说是快得有些急切了,丝毫不符合陛下一贯深藏不露、谋而后动的处事风格。
不过这事她自然不会选择跟见秋探讨。
“我也不清楚。”她冷淡道,“近日情报滞涩,许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一刻钟后,朝应澜的房门又响了,这次是见春敲的。
朝应澜拧眉,重复了一遍:“雪里有血迹?”
宁咎把他们关进宫之后,虽然不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却对宫人下过严令,将皓月宫附近一片都圈成了禁地,除了定期洒扫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上午风雪大,他们几个人都不曾出过门,那就只可能是他自己的血。
朝应澜点开主角生命值面板,看见药效缓释后高达「99」的红条,眉心自然地舒展开来,指尖随意摆了摆:“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