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清晨,皓月宫四处张灯结彩,贴满了红红火火的“囍”,是内务府专门派了典礼司过来布置,为见春见夏即将到来的婚宴做的准备。
朝应澜正坐在主殿桌前看书。
今天是他给自己所批年假的最后一天,从一早上起来就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才找到件事能干下去。
许是在边境打了两年仗,心境不同了,那本两年前被他百般嫌弃的《浮生纪》,现在居然看得上了瘾。
突然,门口响起见春的声音:“小侯爷,太和殿出事了。”语气焦急,连敲门声都比平时急促了两分。
朝应澜先是娴熟地检查了一遍数据面板,而后不慌不忙地把回头低了回去:“进来说。”
门一开,见春衣袂带风大步跨进来:“刚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在朝上与刑部尚书庞铮起了争执……”
朝应澜没想到会是这个,夹页的手指猝然一顿,打断问:“因为犀州的事?”
见春不清楚小侯爷这次又是怎么知道的,只兀自略去了解释的话:“是。”
朝应澜眸光凝起,心下惊疑不定。
在原文中,刑部尚书庞铮就是因为犀州一事冒死直谏,正好撞上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满脑子“我偏要你邺国山川倾颓民不聊生”的黑化版主角,直接被杀死在了太和殿上。
要知道原文中犀州这件事一直都是主角的心结,到死也没能解开。
在他黑化期间死的这些人里,除了苏慎和宁阅之外,他最释怀不下的人就是这个刑部尚书庞铮。后半生他每次噩梦,甚至于当了一辈子皇帝最后的走马灯里都还有庞铮死时的那张脸。
——可是他这次不是没黑化吗,怎么这段还是来了?
说起来这个庞铮自己还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里是个相当圆融谨慎的中年人——能在狗皇帝手底下混到一部尚书之位的也不能是什么蠢角色吧——这人是怎么能两辈子都把自己作死的?
来不及细想,朝应澜迅速合上书页:“我去一趟。”
“好。”见春见他准备管,安心了几分,迅速道,“那我现在就去备马。”
“来不及了。”朝应澜道。
原文里宁咎都没叫侍卫把庞铮拖下去,是玄意一掀当场就把人扇死了,以他现在那逆天的武力值此人死得只可能更快。
他起身往外走,两步之后又回头捡起那本书揣进怀里,见春从没见自家侯爷的脚步这么快过。
「系统,开个导航。」
跨出门坎那一步,朝应澜轻阖了下眼睑,再睁开时一双金瞳倏然大炽,似如默火灼烧。
与此同时,他身后腾然破开一双巨大的羽翅,足尖点地便御风而上,跃入长空。
泼满灰黑浓云的长天上,亮色的金乌翅翼迎风大展,一根根半臂长的羽毛在风中猎猎扑涌,贴着空中禁制边界径直朝太和殿掠去,引得底下太监宫女仰起头一连串地惊呼。
然而喧嚣凛风中,朝应澜唯一能听到的是系统崩溃的尖叫:「啊啊啊宿主你又干嘛去啊!你仇恨值就剩最后一个点了你不要乱来啊啊!!」
天上风太大,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朝应澜整张脸皱成一团,抽空回了他五个字:「我就去看看。」
一刻钟前,太和殿上,异治司的掌司冯袁正在奏报灾情。
异治司负责管理邺国上下妖兽异动的情况,包括妖祸的预测、统筹解决和善后工作,必要时打报告申请调度金云骑去地方上平妖的也是他们。
近年来大邺妖患日益严重,尤其是今年入冬后,从南边报上来的妖患就未曾断过,好在规模都不算大,各地官府也都应对有策,不至惊动天听。
然而五日前犀州的这次不一样,兽潮规模大不说,而且犀州一带自古从不犯妖祸,从州府到百姓都全无防备,仓皇之中死伤遍地,城中早已一片混乱。
冯袁的几案上,从犀州府传来的加急信件已经堆得比紫禁城的积雪还厚了。
照说新皇初登基,该是急于建功立业之时,对灾后各项事宜当格外上心才是——然而如今这一位哪里是常规思维琢磨得出来的?
这几日异治司的折子递上去再还回来,就批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一看就出自枢机院那群和稀泥的手,只怕是连那位的眼都没过过。
若非如此,他也不想当堂奏报——跟如今这位面对面讲话的压力太大,说一句话回去得做一晚上噩梦。
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开朝,冯袁说什么也得硬着头皮把话提上去。
“陛下,西南妖患牵连甚广,已刻不容缓,臣奏请即刻派遣专人赴往犀州,处理赈灾重建等事宜。”最后一句话说完,冯袁手中笏板前抵,深鞠一躬。
他低着头看不见阶上之人,耳边也没有回应,寂静悄然逼出他背上涔涔冷汗,在心里祈祷快来个人帮自己说两句。
刚在心里拜完菩萨,果真就听见有人说话了。
那人道:“陛下,微臣愿往西南,主理犀州赈灾事宜。”
听清这声音,冯袁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心说还不如把我晾着。
说话的人是户部陈佑,此人表面虽一派谦和,私底下却溺爱幼子,养成的儿子好赌成性,多年来都是靠陈佑在户部的好位子中饱私囊,贪墨无数才填上陈家这窟窿。
此时他不惧新帝嗜杀重典的作风也要出头,估计是最近手头又紧了,才会铤而走险,盯上了赈灾这块肥肉。
好在陈佑话音刚落便又有另外一人动了,正是官居兵部尚书的国舅爷苏肃。
近日太后娘娘被迁入内苑“养病”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苏家虽表面上气定不动,但从国舅脸上的褶皱和鬓角新添的斑白能看得出这几日显然愁绪纷扰。
此时开口,估计也不简单。
果然,苏肃持笏躬身敬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如今方登大宝便遇犀州祸事突至,诚为江山社稷之忧,亦损陛下仁德之声。今民间怨声载道,百姓惶惶,以臣愚见,若以宗室亲贤出使赈抚,方能安民心、固国本。
“臣愚钝,恳举悦王以宗室之身从命,请陛下允准其前往犀州巡抚灾情、统筹赈济,以慰苍生,以解圣忧。”
此话一出,群臣低声议论起来。
冯袁此人脑子一向灵光,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此中含义,心说不愧是国舅爷,这招一石三鸟着实妙哉。
毕竟苏太后此次被变相软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悦王的存在。
此次让悦王亲去赈灾,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请离京,一来扬汤止沸,可解太后娘娘在宫中的处境;二来以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退避锋芒,既向新帝表明苏家没有异心,也不给外界留下任何话柄;三来此次犀州灾情重大时间节点又特殊,让悦王殿下去既可安抚民心又可让那些蠹虫有所忌惮,想来圣上应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本想按照往常的习惯跟左边另一头的庞铮对个眼色,不想那家伙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高台之上,挪都没朝自己挪一下。
冯袁顿了片刻,暗叹一口气,随即也跟着偷眼往明堂至高处望去:只见一盏黑金旒珠下是一片不甚明晰的沉冷阴影,喜怒莫测,揣度不出含义,倒平白添了满满两胳膊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垂下眼去。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新帝高坐明堂,一手支着额角,微微阖上眼,喊了一个名字:“陈佑。”
“微臣在。”
“你去。”
沉沉两个字落地,朝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苏肃当即跪地再请:“陛下,此次犀州灾情重大,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宁咎仍然闭着眼,眉间却隐隐浮出一片阴寒冷意。
苏肃肚子里打的那些盘算他自然能看懂,照理说他应该就着这把算盘再拨两下珠子,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耐心了。
“此事已决,不必再说。”
叩首在地的国舅抬起头,还欲说什么,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回想起妹妹月前的那次夤夜到访。
他记得当时的昏暗烛光中幼妹那张自幼柔和秀丽的面庞上显现出某种战栗决绝的狠色,微红的眼眶里含着自己全然看不懂的万般情绪。
她在桌上搁下那枚半玉半木的蝉雕,声音细弱却又坚硬:“兄长,现已不是惧怕险棋的时候了。”
苏肃至今不知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
妹妹留下的那几句话,他在她杳无音讯的这些时日里反复咀嚼仍不明就里,却在帝王此刻阴鸷漠然的语气中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就像黑色河床里的雪白卵石一般清晰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