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无上高台上的这个人,手握千军之力,掌管万天之权。
可就在方才对上旒冕之下双眼的那一瞬间,苏肃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感觉:
也是高台上的这个人,他似乎……不在乎章法,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社稷,不在乎情义。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我惧的是明日之后,他要连这棋盘都给掀了。”
幼妹的轻言细语在耳边响起。
一时间,一种近乎恐怖的森寒从他的骨髓里泛出来,苏肃艰难咬住舌尖克制住骤缩的心口抽气,竭尽全力维持语调不变:“臣遵旨。”
好几个原本准备跟随国舅一同附议的臣子一口气又噎了回去:“……”
此前端王谋逆、朝局大清洗之后,朝中势力大体只余三拨:新帝亲军、外戚苏党和清流旧儒,其中朝堂争执大都发生在前两党之间,清流派则大都中立观望。
如今圣上发话,苏党默认,犀州这件事就算是彻底定下了,众臣有的愁云沉重,有的若有所思,只有陈佑当即低头掩过脸上的喜色,跪地领旨:“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将此次灾祸稳妥善后。”
治妖祸可是个肥差事,它比旱灾、洪灾涉及的款项和部门还要多,进出之间油水自然也就更为丰厚。
就在陈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要如何巧立名目才能更隐蔽时,居然有另一个人说话了。
苏肃目露讶异地看过去,原本还在忧心忡忡冯袁听到这个声音时更是险些骂了出来:不是,这事跟你刑部有什么关系吗?!
这第三个人,便是刑部的尚书庞铮。
庞铮捏着笏板拱手出列:“陛下,微臣以为处理妖乱较一般灾情事务复杂、名目繁多,陈侍郎的经验只怕不足。此次犀州灾情险峻,让他去赈灾,恐有不妥。”
太监眼瞅着帝王脸上的阴云越来越森寒瘆人,显然是不想再听,正准备喊退朝,便听得刑部庞大人还要继续讲:“陛下,犀州此番灾情前前后后已至少造成数万人流离失所。犀州多山林沼泽,蛇虫猛兽,若无房屋庇护实难以生存。此次赈灾人选至关重要,若是处理不当,则百姓死伤之数实将不可预计!”
冯袁暗骂这王八犊子都一把年纪了是在犯什么倔。
也怪自己大意,上次喝酒时就该猜到他早晚要犯大事——当今圣上究竟是何种城府、什么秉性、哪般心肠,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自己能摸清,偏就这姓庞的一口咬定这是位社稷为先的仁德圣主,哪怕其登基后各种意外、告病、出事的官员翻了不只一番,东街菜市口刑台上铺的血比隔壁卖鸭血的还厚了也死活不肯改说辞。
如今直接当殿整来这么一出,这还了得!
长阶明台之上,倚坐龙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宁咎那双黑不映光的瞳仁隔着垂旒俯瞰站在阶下的臣子,如同看一只令人厌烦的嚣叫鸣蝉:“庞大人,朕记得先帝在时,你似乎并不像今日这般……”
他顿了顿,像突然觉得好笑:“……心系百姓。”
“怎么,庞卿是觉得朕脾气好,话能讲到第三遍吗?”
一句话落地,满堂文武当即哗啦啦跪下去整片,纷纷叩首。
庞铮也跟着跪下,说话的语气急促得全是倒气声:“陛下!陛下,微臣自知无状,但犀州现在到处都是爬满毒虫的残尸,被妖兽撕断的手脚,残余的妖兽在林间游荡,身怀六甲的妇人却只能在岩石上生产,有未及总角的孩子以山间野草爬虫为食。陛下,微臣求您想一想他们,求您再考虑一下……”
冯袁的头皮都麻了,万分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跟他倾诉犀州的惨象。
他叩着首偷看了一眼钟良将军的方向,这才想起来钟将军这两日都在告病,心下又怒骂了一句姓庞的也不知道看看时机!
他捏着冷汗,额间抵地,硬着头皮为自己这位多年经营一朝犯抽的好友圆场:“陛下,庞大人的意思应是陈侍郎经验尚浅,此次赈灾另需人手从旁协助。陛下不必忧心,此事我异治司定当鼎力相助。”
“不是。”庞铮定定昂着头没动,束入冠中的白发像倾倒的雪线。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臣的意思是,此次赈灾直系民生大事,户部侍郎陈佑无法胜任,恳请陛下另择他人主持。”
太和殿上一片鸦雀无声,帝王指间御韘一下一下地叩在寒玉做的扶手上,声音从高处坠下,阴冷寒重,不啻于直接敲棰在每一个人的心口,连陈佑都不敢为自己多辩驳一个字。
宁咎居高临下,旒珠后的阴冷黑眸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低缓开口:“庞大人今日,是打算死谏了?”
庞铮没再说话,仰看向宁咎的眼底隐红欲裂,似哀似求,让他刹那间想到了那夜风雪城隍庙,那个无名刺客临死前的眼神。
宁咎其实并不在意去赈灾的是陈侍郎还是李侍郎,只要不让苏家人遂意谁去都可以。
但他被这双眼睛触怒了。
一息之间,熊熊黑火霍然烧起,漆黑冷焰纵起蹿至太和殿高耸华贵的穹顶,砭骨深寒顷刻笼罩了整间大殿。
这是传言中在西境边线撕开敌军转败为胜的倾世玄意,更是在乾清门外一举将叛军燃为血烬的地狱之焰。
太和殿上的众人谁见过这个阵势,逼人的威压如同千钧大石,压得一众伏地的朝臣连喘息都困难。
大颗冷汗滴落在冰凉的玉砖上,冯袁艰难地咬着牙偷看向斜前方,只见一片浓得看不清的玄意如层层裹紧的缎带般缠绕在庞铮的颈子上,竟将他生生从地上提起来,凭空悬吊在了半空!
他顾不得许多,当即怆然拜道:“请陛下息怒!庞大人只是心系灾民乱中失言,罪不至死啊!”
然而此刻的宁咎根本听不见他的喊声,他的耳畔回绕着各种人曾留下的混乱话语。
这些话语大都带着一种人在濒死时才会洇散出的独特冷意,异族老妪目眦欲裂的“此乃血海深仇”,无名刺客接连两声无力的“陛下”,战场上敌军将士用西凉语嘶吼的“圣巫女将赐你永恒的诅咒”……
“没有人爱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宁咎感觉自己的脑中似冰水混沌,又似有钢刀翻搅,浅淡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近乎看不见血色。
化成色块的斑驳视线中,只有庞铮一双怒红的,却又含着无声薄泪的眼是清晰的,像两柄滚烫的锥刃刺痛了胸膛里早应腐坏的血肉。
你凭什么还敢这样看我?
他昏沉发想。
你们凭什么还敢这样看我?
猝然间,几根骨节分明的森白手指再度收紧。
漆黑玄意随即拧动起来,似一条浑身燃烧的巨型黑蟒,随着指尖的动作一点一点绞紧无意识挣扎中的猎物。
巨蟒中央,庞铮通红充血的眼珠开始不住上翻,脸色逐渐泛起青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折扇鎏光溢转携疾风破空而入,直直刺入玄黑巨蟒正心——
下一秒,丈许高的骇煞黑蟒犹如流沙堆成的般一击而碎,化烟消雾散入空中。
同时白玉扇破碎成片泠泠坠地,半空中爆破开的玄风如巨浪倒灌,无声震荡着殿中所有瑟然缩紧的魂魄。
庞铮猛然摔回地面,声嘶力竭地呛咳起来。
冯袁瞬间松了半口气,回头一看,那半口气又再度悬了起来。
高堂之上,一双阴沉晦暗的黑瞳缓慢移向殿门的方向。
那双眼睛好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根本聚不上焦,却又像在凭借本能般循着逆光入殿的人一步步挪动。
同一时刻,系统正在尖锐爆鸣:「宿主!宿主!立刻停下!立即停下!仇恨值要是清零了你真的会很完蛋!!」
而此时的朝应澜也沉稳得很可怕:「放心,只要我态度够恶劣就不会完蛋。」
他在满殿伏地的官冕中抬头,看向高台之上,摇摇欲坠的那个人。
原来他并没有心若菩提,大爱无疆。
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就快要变成和原文中一样的一摊废墟了。
自己居然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