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自打新皇归来登基之后,曾经权倾一时的定安侯府早就一落千丈,不比当年了。
关于新皇和定安侯之间的关系,京城天下向来是众说纷纭百家争鸣,从一开始的仇深似海到后来的爱人还魂,再从之前的相爱相杀到现在的求而不得,大家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只有最为朴素一点:定安侯打不过当今圣上。
而且是一招都走不了的那种打不过。
在朝为官的冯袁自然不会相信民间杜撰的那些爱情故事,他知道新皇之所以一直没动定安侯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顾及着北疆一带还得靠他的金乌府罩。
——但问题在于打不过是真的。
如今这位的心思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他今日若不关心犀州,那就有可能也不关心北疆,以他的性子,一怒之下直接了结了定安侯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冯袁伏在地上,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一边从手肘后的夹缝里偷瞄出去。
余光里,只见那位从门口天光中一步步踏入殿内,穿过众人,而后悠悠抬起一只尊贵典雅的金丝玉底靴,翩然踏上了帝王高坐其上的长阶。
他一边走着,一边从襟中掏出一本书,脚底下的步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落地时如玉振金声,清泠作响。
所有人都跪着,没人敢阻止他。上面那位也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当定安侯走上最后一级玉陛时,冯袁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然而下一秒,更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定安侯把手里拿的那本书劈头盖脸地一扔,径直砸到了陛下的脸上。
偌大的太和殿寂寂无声,是众目睽睽,但也没有人敢抬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皇座上的那位不仅没有暴怒而起,甚至相当的平静。
他平静地问:“定安侯……素来不关心这些琐事,今日也要来为犀州百姓陈情吗?”
朝应澜垂下眼看他,看着他像舌尖或喉口在痛那样,似是很艰难才说完了这句话。
“本侯又不认识他们,为何在意他们死活?”他凉丝丝地开口,说的话是一如既往地恣睢无忌,挑起的眼尾精致而淡漠。
没人看得出他心口如有鼓擂,余光始终放在右上角的那个数字上,紧张得连耳膜都在跟着跳。
我是怕有人在意。
墨黑睫毛细微一抖,宁咎缓慢地低下眼,看见地上落的那本泛黄的旧书,残破的封面上用行云流水的笔墨写着“浮生纪”三个字,是自己曾经爱不释手的一本书。
他顿了片刻后俯身将它拾起来,翻开的那页因为一道纵向拉通的书褶,恰好停留在西南丛山那一篇。
这本书的每一页他都记得。
他记得,这一页上写的是犀州篇的题记。
「犀州,地处邺之西南,崇岭幽谷之间,终日云锁雾绕,沼泽连片,泥泞难行。然此地民志坚毅,可凿岩壁以构宇,辟山涧而耕田。每逢夏月入峦,其人好深入山林,采撷野菌。此地菌菇味美绝伦,乡人常以此珍馐款待宾客,令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恍惚间,宁咎回想起自己那时的心志,忍不住发笑。
朝应澜被他笑得皱起眉,瞥了眼右上角丝毫未涨的「1」,心里某块摇摇欲坠的石头突然落了下去。
算了。他想。
本来就是欠他的。
“有这么重要吗?”
大殿之上,众臣在下,轻飘飘一句话如薄玉掷地,掷得宁咎一瞬失神。
趁着这瞬失神,朝应澜走到他近前,身后拢起的羽翅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整座玉色的御座。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这皇帝你若不想做了,就拿给别人做。要是还想做,便一统天下要万国来朝,将那些西凉人收过来还是灭了都随你。”
“想吃蘑菇你就去吃,想看什么人你就去看,”他俯在他耳边,声音是宁咎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的那种温柔,“是西凉人还是邺国人,有这么重要吗?”
宁咎的眼珠动了一下。
来人靠得很近,近得足够看清他脸颊上的绒毛,被晨光映照出一层柔软的白色。
那一眼犹如黑蝶濒死的挣扎,当时的朝应澜并没有读懂。
系统闭上眼,默默为自己宿主点了一根蜡:「清零了。」
下一秒,剧痛猝然没过四肢百骸,朝应澜没忍住哼了一声,膝盖一软便径直跌进了面前人的怀里。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作为一个手指破层油皮都要让人抱着吹一晚上的娇贵现代人,朝应澜甚至都想象不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级别的疼痛。
实在是太痛了。